第104章 行囊
   粗俗的贪婪掩盖了的恐惧。齐偃看出来了。

    周福在害怕。他在用夸张的物质准备和财富幻想,来强行缝合自己在听到"御尸尊者"和"南方总枢纽"后即将崩溃的心理防线。对于一个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底层跑阴客来说,这箱几十斤重的破铜烂铁,不仅是吃饭的家伙,更是他在面对那个根本无法撼动的恐怖庞然大物时,维系理智不至直接崩塌的一根救命浮木。

    "太重了。进深山你的体能最先被拖垮。"齐偃冷冷地指出一个物理学致死常识。

    "这你不用管!胖爷我这身三百斤白肉就是用来当骡马牲口的!"周福倔强地死死抱住防爆箱,大有谁敢让他丢箱子他就跟谁直接血拼的亡命架势。

    齐偃没有再劝。

    "走吧。"

    齐偃单手拎起那个极不起眼的军绿色帆布包,背在左肩。帆布粗糙的边缘摩擦着他在鬼市大战中刚粉碎愈合了一半的肩胛骨裂处,立刻传来一阵深邃、直达骨髓的冰冷酸痛。

    这股痛感清晰,恰好让他保持着极致的攻击性清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间霉味刺鼻的日租旅馆。

    凌晨四点五十。城中村满是垃圾和泥泞的街道上,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生蜂窝煤炉。呛人的劣质煤灰白烟在忽闪的破路灯下盘旋升腾,像极了某种送葬的惨雾。

    一辆破旧不堪的三轮摩托车停在巷口,发动机发出柴油拖拉机般震耳欲聋的巨大轰鸣,排气管喷着黑烟。

    周福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费力地将那个六十多斤的银色防爆箱一寸一寸强塞进后座货槽里。然后自己那两百斤的肉球身躯也粗暴地硬挤了进去,压得三轮车那根早已老化的后减震钢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车头猛地向上高高翘了一下。

    "老王头!走起!南江火车站!"胖子在致盲的黑烟与轰鸣声中扯着嗓门大吼。

    齐偃缩在胖子对面的狭小三角空隙里,右手指缝间始终隐蔽地夹着两枚未开封的纸刃片,没有离开过帆布包拉链半寸。

    在三轮车猛烈冲出城中村土巷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侧后方的天空。

    南江市的高楼大厦在远处的黑暗中像是一片沉默而庞大的冰冷钢铁墓碑群。这座城市地下的防空洞、阴穴、地下黑市,无数个由恶欲、暴利与太古阴气交织出来的生死杀局甚至那条老狗的覆灭,此刻都被强行碾没在破晓前最深重的夜色里,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漏出来。

    这是生养他、教会他残忍、也埋葬了他师傅的地方。

    而现在,这只被彻底逼入死地绝境的下九流独狼,要带着他的同伙,去万里之外啃碎那个藏在十万大山深处、自编自导了这一切的无上巨恶。

    "那四大尊者叫什么JB名字来着?"三轮车在坑洼的破公路上剧烈颠簸,周福被凌晨刺骨的冷风吹得缩了缩三层下巴,突然大声吼着问道。

    "''''御尸''''。"

    齐偃的声音没有经过任何喉结震动,极低、极冷,却奇迹般地直接穿透了三轮车发动机噪杂的爆缸式轰鸣,刺进了胖子的耳鼓。

    "御他妈的头!湘西自古就是赶尸匠的祖师爷爷地盘,长生会那帮孙子敢在那深坑里装神弄鬼,迟早遭十方神煞的雷劈!"周福狠毒地往柏油路上重重吐了口泛白的唾沫强行壮胆,然后死死、死死地抱紧了自己的护身浮木——那个沉重的航空铝盒。

    破烂冒黑烟的三轮摩托车,载着一胖一瘦两个散发着城市绝地底层死气的恶鬼,一头重重扎进了通往南江火车站的漫长夜幕。

    五点四十分,南江火车站第一站台。

    一列绿皮涂装、车身老化斑驳的老旧火车,发出宏大的汽笛长鸣,伴随着车厢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缓缓驶入浓雾弥漫的站台。前往大西南湘西州古丈县深山的K607次列车,即将开始长达一天一夜的漫长跨省发车。

    当齐偃踩在登车口铁踏板上的那一秒,在破晓第一缕微弱的灰光照在他脸上的瞬间——

    他猛地停住脚步,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左手腕的衣服下。

    那块他戴了二十一年、代表着极阴之体随时暴毙的纸人形胎记,在时隔半个月后,竟像是突然被某种熟悉、庞大的磁场共振直接切中!

    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灼热五十倍的剧痛,从皮肉直透骨髓深处。但那不是抗拒的灼烧,而像是一张几千公里外被封印的太古皮卷……突然感应到了血脉钥匙的靠近,从而发出的恐怖的……

    指引。

    箭头直指正西南方——十万苗疆十拿九死的湘西天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