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趟活儿得加钱
  做阴门手艺,最讲究敬畏。不仅是敬畏未知,也是敬畏自己手里的这根竹片。每一根刻下的竹骨,每一张糊上的阴纸,都是这双手与另一个世界沟通的桥梁。哪怕现在连下顿饭的米在哪里都不知道,我也不能坏了这双被师傅打了无数次手掌心才练出来的本事。

    

    可是,不妥协,就得挨饿。

    

    我慢吞吞地走到柜台最后方,伸手拉开了那个油漆斑驳的老式拉环抽屉。

    

    这曾经是师傅专门用来存放生意的“钱匣子”。

    

    随着“吱呀”一声干涩的木头摩擦声,抽屉在我眼前完全拉开。

    

    里面没有成叠的百元大钞,也没有叮当响的大洋。在这个原本应该充满铜臭味和人间希望的木匣子里,只有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一张已经洗得发白的五十块,还有几枚散发着淡淡生锈铜臭味的五毛硬币。

    

    加起来,一百八十块五毛。

    

    其中三十块是要交的卫生费。十块钱得买几斤最便宜的大米,二十块钱要留着进水费。其余的,或许连熬过这个即将到来的南江寒冬的买炭钱都不够。

    

    木匣子的底部,还有一层细细的灰。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太久没有被钞票覆盖摩擦,还是因为它的主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我看着这个空荡荡得近乎残酷的钱匣子,昨夜那些关于上古青铜鼎拓片、关于师傅死因、“三清固元锁气符”、以及极品斑竹的玄学凶险,都在这极度真实的贫穷面前,被无情地击打成了虚幻的泡沫。

    

    什么阴曹,什么禁忌,有什么比明天没有一口热饭吃更让人感到恐惧?

    

    也许皮夹克男骂得对。在这个连活人都快活不下去的世界里,死守着那些属于“九流阴门”的清高,这本来就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可悲。

    

    我盯着木匣子,叹了一口极其漫长的气,将抽屉猛地一下关死。

    

    就在抽屉合上的沉闷碰撞声中,门外那条刚刚安静下来的青石板老街上,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那是皮鞋底部踩踏在石板上才会发出的、极其规律、甚至带着一种隐约压迫感的声响。“笃、笃、笃”,每一下都不疾不徐,听得出脚步的主人绝不是刚才那个暴跳如雷的皮夹克混混。

    

    紧接着,“嘎吱”一声。

    

    我铺子那扇破门,刚刚被人嫌弃地摔上,此刻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股混杂着深秋特有的寒意,与某种极其微弱的雪茄香气,在一瞬间涌入了这个充斥着阴冷纸墨味的狭小空间。

    

    我转过身,抬起头。

    

    那一百八十块五毛的穷酸算计,将在这下一次对视中,被彻底撕成最讽刺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