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洋楼的架构,绝对不能用普通的廉价篾条,必须得用在石灰水里泡过三天的老斑竹来做承重骨架,否则支撑不起来三层的挑高;汽车的轮胎轮毂,得用细铁丝混合特制的桑皮纸一层层糊上去;而那三个纸人,更需要调配朱砂点睛,用白酒和骨胶混合起来走筋定脉。
时间不仅极其紧迫,光是材料成本就下不来。
“这活儿很大,明天早上之前要交货的话,我今晚连夜赶工,中间甚至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我盯着皮夹克的眼睛,一本正经地报出了一个极其公道、甚至可以说是薄利的数字,“老竹子、桑皮纸加上五色金箔,一套下来,连工带料,一千两百块。”
“多少?!”
听到这个数字,皮夹克男的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他原本随意盘转的核桃也停了下来,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光天化日之下抢钱的土匪。
“一千两百块。”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扣在玻璃柜台上,“这已经是看你急用的面子,给的底线价了。光是那两辆小轿车,四个轮子就得手工扎出来,糊上七层纸保证火烧的时候灰不散。”
“你穷疯了吧想钱想疯了?!”
皮夹克男猛地把手里的核桃往兜里一揣,满脸横肉因为愤怒和嘲讽而微微抖动着,“一千两百块?我去城外的高速路口丧葬一条街批发,那种印着别墅图案的大纸板子,一米五高,六十块钱一个!纸糊的汽车二十块钱一辆,还自带闪光灯!你当你这儿卖的是真砖真瓦啊?”
“你懂个什么。”我心里的无名火也上来了。
我耐着性子,试图向这个完全不懂行的市侩解释:“你说的那些纸板货,就是一层劣质瓦楞纸外面贴一层彩色覆膜。它确实便宜,但那是不能见真章的糊弄鬼玩意儿。烧化了到了地下,根本成不了型!那叫‘骗阴’,是在给死人找晦气!”
我拍了拍胸前的围裙,走到那对童男童女面前:“你看看这纸人的骨架,再摸摸这外面的纸。我这里做的是真正的古法阴门纸扎,讲究的是‘形似神聚’。我扎出来的房子,阴火一烧,在下面那叫‘落地生根’!一千两百块买阴曹地府的一栋豪宅,你觉得贵吗?”
“哎哟喂,你少在这儿跟我装神弄鬼!”皮夹克男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手指头差点戳到我的鼻尖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阴曹地府落地生根呢?糊弄谁啊你!那老爷子死了就是一摊灰,谁能下去看过他住什么房子?不就是做给活亲戚们看看排面的嘛!大家走个过场的事儿,你跟我扯什么古法!”
这话戳中了我心里最不想承认的东西。
这世道的阴阳正在颠倒。人们办事,越来越不在乎底下那头到底收不收得到,反倒更在乎地面上的活人面子。真正的纸扎这门可以安抚亡魂、消解阴债的古老传承,正因为这股浮躁的功利风气而日渐走向衰亡。
但师傅从小就跟我发过毒誓:哪怕饿死,也绝不能降本减料糊弄死人。
“你要走过场,就去城外的流水线批发纸板。我这里是接生死买卖的地方,不接糊弄鬼的活。”我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侧过身子,让出了通向大门的路,“出门左转,不送。”
皮夹克男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个看起来穷得叮当响的年轻店主居然敢赶客。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恼羞成怒地指了指我破败的店面:“行,行啊!活该你小子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就你这种死脑筋,还想赚一千多块?我跟你讲,你就抱着你那对纸人慢慢在这死屋子里等着发霉吧!我出两百块钱都能去批发市场拉回一车纸别墅压死你!”
说完,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台阶上,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纸扎铺。
“砰。”只留下一丝混浊的扬尘。
铺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般的安静。只有挂在墙壁角落里的那两串用红绳串起来的褪色铜钱,在皮夹克男带出的风中微微摇晃,发出极其微弱的叮当碰撞声。
我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陈年纸张味道的空气。
这混蛋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死脑筋。如果我为了挣钱,刚才完全可以接下那个单子,随便去外面买点铁丝和劣质彩纸,一两个小时草草搭个粗糙的架子交差。那样我也能赚上几百块差价,至少接下来几个月都不用发愁饭钱和房租。
但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