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看着那个年轻魂魄消失的位置,地面上只留下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渍。
鸟嘴的身体又在痉挛。
铁链绷紧,他的双臂青筋暴起,那张尖长的喙再次前探,对准石碑上下一行文字,开始啄。
苏铭的右手往前伸了半寸,又收了回来。
日游神的声音从印玺中传来。
“大人,鸟嘴正在遭受神职反噬之苦,每啄一下,他自己的神魂也在被污染!此等酷刑,不如强行破禁,直接断链!”
紧接着,夜游神的意念响起。
“大人,不可!这锁链只是表象您若强行断链,恐怕会直接毁掉他的神格!”
苏铭听着二人的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盯着鸟嘴啄下去的位置。
他似乎发现了某种规律。
鸟嘴啄食的顺序不是随机,而是固定从每一行的第一个字开始。
第一个字,永远是姓。
第二个字,是名。
姓名啄完,才轮到后面的生卒年月,最后是生平。
这是一套完整的除名流程。
先消去你是谁,再消去你何时存在,最后消去你做过什么。
三步走完,一个魂魄从世间彻底抹去。
苏铭的右眼幽光加重,穿透碑面的表象,朝更深处看去。
他看到每一行文字的末端,有一根线。
这些线极细,从文字的笔画中延伸出去,穿过祠堂的墙壁,一直连到外面的村子里。
苏铭顺着最近的一根线追踪过去。
线的另一端,连在村口那个蹲著抽旱烟的中年男人身上。
苏铭的目光扫过整座石碑。
几十根黑线从碑面上延伸出去,每一根都对应着村子里的一个魂魄。
碑上有名,魂就在。
碑上无名,魂就散。
鸟嘴啄的不是字,而是线。
名字被啄掉的那一刻,对应的黑线也跟着断裂。
线一断,魂魄就失去锚定,碎成光点消散。
苏铭收回幽光,退后两步,他不能强行阻止。
血肉铁链只是表面的束缚,真正驱使鸟嘴不停啄食的,是刻在他神职里的强制力。
强行中断正在执行中的神职后果是什么?
要么触发禁制反噬,要么鸟嘴的神格直接崩碎。
哪个结果都不能接受。
苏铭转身,朝祠堂外走去。
“大人?”
日游神疑惑。
苏铭走出祠堂,来到那个因名字被抹除而消散的年轻魂魄最后的位置。
他从布包中取出几张冥币,依民俗常理,轻声道:“魂归无主,钱财引路,且去吧。”
然而,那些冥币落在地上,毫无反应,既未自燃,也未消散。
仿佛它们在此地,根本不被承认是钱。
苏铭眉头微蹙,连天地银行的硬通货都失效了?
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祠堂,而是扫向整个村落,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苏铭脚步加快,穿过村中的巷道,从那些面带空笑的游魂身旁走过,一路回到村口。
那座无字牌坊立在路中间。
苏铭站在牌坊前,抬头看着空白的匾额。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整个村子。
第一户人家的门板上,门神的位置空着。
第二户人家的门框两侧,红纸还在,上面也没有字。
从第一户到最后一户,没有任何一块门牌写着门牌号或者户主姓名。
祠堂的匾额,也是空的。
苏铭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井沿上。
通常刻着村名或者捐建者姓名的位置,光滑一片。
街角的土地庙,神龛里没有神像,也没有文字。
整座村子,从牌坊到祠堂,从门板到井沿,一切本该承载文字的地方,全部空白。
一个字都没有。
苏铭站在村子正中,环顾四周。
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子,住着一群没有名字的鬼。
它们模仿着生前的日子,重复著记忆里的片段,却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而祠堂里那块石碑,是它们最后的户籍。
碑上有名,它们就还算存在。
碑上无名,它们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苏铭的思路彻底通透。
鸟嘴被锁在碑前,不断啄食名字,本质上是在一个一个注销这些魂魄的存在。
等到碑上的名字全部被啄尽,这个村子就会彻底消失,连同鸟嘴自己,也会因为“再无可宣读之罪”而彻底死亡。
苏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