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站在原地没动,等了两息,让视觉适应。
右眼幽光自行运转,暗处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点浮现。
殿内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穹顶极高,至少三四丈,屋梁的走向在幽光中清晰可辨。
殿正中是一条甬道,从门口直通最里面的高台。
甬道两侧各有六根立柱,间距均匀,黑漆表面的木纹还在,但木纹的凹槽里填满黏膜。
苏铭的视线从立柱移到地面。
石板上也覆著一层薄薄的黏液,像蜗牛爬过后留下的痕迹,铺满整个殿堂的地面。
脚踩上去,有微弱的阻力,但不粘鞋底。
苏铭的目光继续往前推。
甬道尽头,有一高台。
台基三尺,正面刻着云纹。
云纹上也挂著黏膜,一丝丝垂下来,像某种流苏。
高台之上,判官椅端正放好。
椅背方正,扶手上雕著狴犴纹,规制完整,形态没有被破坏。
椅子上坐着一个轮廓。
苏铭的步子迈了出去,脚下黏液发出“唧”声。
甬道两侧的立柱从他身旁退过去,柱面上的黏膜在幽光中微微蠕动,好像感知到有活物经过。
苏铭走到第四根柱子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柱子后面的阴影里。
一团肉,贴在柱子的背面,比城墙上那些肉瘤小两圈,没有眼球,只有搏动。
“咕咚咕咚”
频率和城门那个血肉漩涡一样。
苏铭没有停步,继续走。
第五根柱子后面,也有一团。
第六根,第七根,每一根都有。
十二根立柱,十二团肉瘤,分列甬道两侧。
苏铭把它们的位置全部记在脑子里,步子不乱。
距离高台十步,苏铭停住。
椅子上的东西,在幽光中完全暴露。
那是一具魂魄,它被捆在椅子上。
无数根粗细不等的肉条从椅背后面延伸出来,缠绕在魂体上,勒进去,再从另一侧穿出。
魂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态,被肉条反复穿插之后,变成一团填满椅子轮廓的东西。
那东西只有一个勉强能辨认出是头颅的凸起,歪向右侧扶手的方向。
苏铭的右眼幽光能看到,那团被肉条填满的魂体内部,还有微弱的灵光在闪。
一下,两下,和那些肉瘤的搏动频率完全同步。
苏铭的注意力回到自己的处境上。
十二根柱子,十二团肉瘤。
它们的搏动频率和椅子上那具魂体同步,说明它们之间有联动机制。
苏铭的脑子在计算路线。
老鬼说的听罪井在东北角,从他现在的位置过去,要绕过高台,穿过殿堂后半部分。
苏铭刚抬起脚,立柱后面的肉瘤,动了。
没有预兆,左侧第三根柱子后面的肉瘤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裂口内部,藏着一具人形。
准确地说,是由多块碎魂拼凑起来的人形。
它的身体由至少五六个不同魂魄的碎片缝合而成,左臂是女人的,右臂是老人的,躯干属于一个壮汉,两条腿的粗细完全不一样。
那人形的头颅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
嘴裂到耳根,里面只有一团搅动的肉舌。
它从肉瘤里钻出来,四肢着地,趴在立柱根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铭还没来得及做出判断,右侧第五根柱子后面的肉瘤也裂了。
又一具拼凑怪物爬了出来。
这具比第一具大一圈,身体用了至少七八个魂魄的碎片,脊柱弓起来老高,四肢的关节方向全是反的。
然后是第七根柱子、第九根、第十一根。
五团肉瘤先后裂开,五具形态各异的碎魂怪物爬出来,分布在甬道两侧。
它们没有冲上来,只是趴在那里,那些裂到耳根的嘴巴全部朝向苏铭的方向。
前方高台挡住去路,后方殿门已经关死,左右两侧被碎魂怪物封堵。
苏铭站在甬道中央,右手探入布包。
手指越过断缘剪的冰凉剪身,越过哭丧棒的铜铃,落在一块方方正正的硬物上面。
苏铭将惊堂木取出来,托在掌心。
方形木块的重量沉稳,正面那张百鬼汇聚的怒面纹路在幽光中浮现。
五具碎魂怪物开始移动四肢一寸寸往前挪,反关节的腿折来折去。
它们的肉舌在空气中搅动,像是在品尝什么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