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不是在攻击,只是在够。
够那座已经断了的桥面,够那条已经走不通的路。
一只又一只手,从河面下伸出来,指尖触到断口的边缘,又滑下去,再伸出来,再滑下去。
周而复始,不知道重复了多少年。
苏铭收回目光,往后退了两步。
桥断了,硬闯不是办法。
那些手臂虽然没有恶意,但尸骸之河本身就是被伪神污染过的产物,跳下去等于把自己送进一锅烂粥里。
他的视线沿着河岸扫过去。
灰雾弥漫的河滩上,碎石嶙峋,偶尔能看到几截断裂的石栏杆半埋在沙砾中,那是奈何桥坍塌时崩落下来的残骸。
苏铭的脚步顺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十几步,然后他停住。
灰雾的边缘,有一艘船。
乌篷船,停在河岸边的淤泥里,船身歪斜,篷布破了好几个洞,竹骨架子东倒西歪。
船不大,坐三四个人就满了,船底板上积著一层灰黑色水渍,看着像是很久没人打理过。
船头站着一个人,蓑衣斗笠,手里拄著一根竹篙。
竹篙的底端插在河岸的泥里,篙尖微微晃动。
蓑衣是草编的,看上去年头已经有些久远,草丝发黄发脆,有些地方已经断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内衬。
斗笠压得很低,帽檐几乎遮到下巴,看不见脸。
整个人的轮廓在灰雾中若隐若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河岸边长出来的一截枯木。
苏铭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在十步开外的位置站定,先用阴阳双瞳去看。
左眼金芒转动,试图穿透对方。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对方的身上笼著一层雾,灰蒙蒙的,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左眼金芒照上去,就像光打在天空上,被吸进去,没有反馈。
右眼幽光跟着运转,试图从幽冥视角看穿本质。
还是看不见,幽光探进那团雾气里,就像手伸进了一缸浑水,什么都摸不著。
苏铭的眉头微蹙,阴阳双瞳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鬼物和神明。
城隍正神看得见,五瘟大帝看得见,纺奶奶的残魂看得见,食梦之貘的本质也看得见。
就连伪神的爪牙,那些长满触手的无面神像,他也能看出对方的污浊气息。
但眼前这个船夫,是他第一次完全看不透的存在。
不是太强所以看不穿,而是那层雾本身就在拒绝一切窥探。
苏铭心里拉起了警戒线。
地府的规则虽然崩了大半,但能挡住这双眼睛的东西,要么是天道本身的一部分,要么是超出天道之外的存在。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简单。
苏铭没有后退,也没有贸然上前。
他站在十步之外,观察著对方。
乌篷船在河边轻轻晃动,船底磕著碎石,发出不规律的声响。
船夫的蓑衣被阴风吹得微微摆动,竹篙插在泥里纹丝不动。
突然,那个船夫开口。
“过河吗?”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苏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船夫身上移到那艘乌篷船上,又移到河面上翻涌的手臂。
船停在岸边,船底没有碰到河水,但船身微微在动,像是有什么力量托着它,让它不至于滑入河中。
船夫的竹篙也很干净,至少篙杆上没有沾到任何河水的痕迹。
说明这艘船,并不靠河水行驶。
苏铭开口。
“怎么过?”
船夫的斗笠微微抬了一下,帽檐下还是一片阴影,看不到五官。
“一个故事,换一程。”
苏铭没接话。
船夫像是料到他不会立刻答应,补了一句。
“越悲伤的,船走得越稳。”
苏铭听完这两句话,心里已经在快速翻检。
故事换渡河,悲伤的故事船走得更稳。
这个交易模式不像是伪神的路子。
伪神要的是恐惧,它的手段是粗暴的掠夺,不会跟你坐下来聊天讲故事。
但也不像是正经阴司鬼差的做派。
鬼差引渡亡魂,靠的是勾魂锁链和通关文书,从来没听说过要听故事的。
这个船夫的身份,很值得推敲。
苏铭没有继续追问故事的事。
他抬脚往前走了三步,距离船夫还有七步远的位置,再次站定。
“船家在这里守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