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披风垂在身后,领口处纺锤的微光是这片灰色中唯一的色调。
前方的灰雾在三百步左右的位置开始变薄,露出一道横亘在路中央的建筑轮廓。
那是一座关口。
两根石柱撑著一道横梁,形制简朴,没有多余的雕饰。
石柱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留下密密麻麻的凹痕。
横梁上挂著一块匾。
匾面朝前,正对着苏铭走来的方向。
苏铭抬头看向那块匾,眯起眼睛。
匾上有字,三个字。
但那三个字像是被一层血肉薄膜覆盖著,笔画模糊,每一笔都在微微蠕动,仿佛活物在字迹下面爬行。
第一个字勉强能辨认出是“鬼”。
第二个字只剩下半个门框。
第三个字完全看不清,只有一团血色污渍在匾面上缓慢涌动。
鬼门关,苏铭心里补全了这三个字。
这是阴司的第一道关卡,活人过不去,死人出不来。
完整运转的年代,这里至少应该站着十二名鬼差。
六名执锁,六名持簿。
执锁的负责拦截没有通关文书的野魂,持簿的负责核验亡者身份,登记造册。
苏铭的目光从横梁移到两根石柱之间的通道上。
鬼差不在,通关文书不在,登记簿册不在。
偌大的鬼门关,就这么大敞四开的摆在黄泉路上,像一座被遗弃的城门。
任何东西都可以自由进出。
苏铭走到关口正下方停住,抬起左手。
城隍子印的金光从掌心溢出,照在那块匾上。
匾面上覆盖的那层血肉薄膜被金光一照,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火烤化。
薄膜的边缘开始卷曲,但只退了几分,就停住不动。
苏铭收回手,伪神的污染已经渗进匾的材质深处,不是他一个城隍子印能清除的。
要彻底修复这里,得等地府的秩序恢复之后再说。
苏铭收回目光,迈步穿过鬼门关。
脚踏过关口的那一刻,阴气的浓度在这一步之间翻了数倍。
银白披风上的银辉自发亮了一个色阶,纺锤散发出的温暖微光从领口向全身蔓延。
那些试图渗入他魂魄的阴寒之气,碰上这层光膜就被弹开,无法靠近分毫。
苏铭的心神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意识清醒。
过了鬼门关,脚下的路面开始发生变化。
灰色的雾气路面变成石板路,青灰石砖铺得整整齐齐。
这里便是黄泉路。
苏铭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上面隐约还能看到阵纹痕迹。
这些阵纹曾经是黄泉路的导引系统,能让亡魂沿着正确的方向行走,不至于迷失。
如今阵纹全部黯淡,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苏铭抬起头,看向黄泉路的两侧。
黄泉路的两边,是花田。
准确地说,曾经是花田。
民间传说中,黄泉路的两侧开满彼岸花,花红似火,为亡魂照亮前路。
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如同生死两隔的人。
但苏铭眼前看到的,只有焦黑。
一片又一片焦黑的枯萎花田,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花茎倒伏在地上,卷曲干瘪,像是被一场大火烧过。
花瓣碎成灰烬,堆积在枯茎之间,偶有阴风吹过,便有几缕黑灰被卷起,在半空中打旋后落下。
苏铭蹲下身,捻起一小撮灰烬,灰烬入手冰凉,没有任何灵性。
彼岸花不是普通的花,它是阴阳界限的标志物。
花开在哪里,阴阳的边界就在哪里。
花死了,意味着阴阳之间的界限在这一段彻底模糊。
苏铭将灰烬撒回地面,站起身,继续前行。
脚下的石板路向前延伸,两侧的焦黑花田一直陪伴在旁。
偶尔有一阵阴风从远处刮来,裹着黑色的花灰扑面而至。
安魂披风将阴风隔绝在外,花灰碰上银色光膜就弹开,苏铭连衣角都没被沾上。
他的步伐的节奏没有因为周围的景象而改变。
苏铭注意到一个细节。
脚下的石板路,越往前走,裂缝越多。
起初只是石缝间的黑苔变厚,后来石板本身开始出现断裂,再后来,有些位置的石板干脆碎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泥土。
越靠近前方,破坏越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