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苏铭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重重抱拳。
搬山拳套上的暗金纹路闪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表态。
然后他转身,走进晨雾中去。
林婉儿走得晚一些,她多留了半天,把苏铭给的那卷竹简上的内容全部誊抄了一遍。
春秋笔落在纸面上,金墨一字一字铺展,每一个符箓的笔画、每一道仪轨的步骤,都被她用最工整的字迹记录下来。
临走前,她把那本空白笔记本放在石桌上。
“苏先生,别忘了带上。”
苏铭点了点头。
林婉儿转身出了院门,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第三天,深夜。
江南的月色很好,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筛下。
苏铭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已经收拾干净,茶具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件整齐摆放的物件。
断缘剪。
那把从冥婚古宅中剪断鬼王的裁衣剪,如今光亮如新,剪身上流转着一缕暗红色光纹。
哭丧棒。
乌黑的棍身,顶端的鬼头张嘴怒目,铜铃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著暗褐光泽。
十几代赶尸匠的执念,压在这根三尺长棍中。
惊堂木。
方方正正的一块木头,正面是百鬼汇聚后凝成的怒面纹路,反面刻着一个“正”字。
万灵药玉瓶、惑白裘、寻宝尺、幻灵镜、捆妖索。
五大仙家的法宝,苏铭也皆带在身上。
最后,是林婉儿留下的那本空白笔记本。
苏铭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收入随身的布包中。
收拾完毕,苏铭取出那件银白色的披风。
披风展开,月光落在上面,泛起柔和的银辉。
领口处嵌著的那枚旧木纺锤,在夜色中散发著温暖的微光。
苏铭将披风披在肩上,银白色的布料贴合他的身形,从肩膀垂落到小腿,与他那身黑色唐装形成鲜明的对比。
披风上肩的那一刻,苏铭的魂魄层面传来一股被包裹的安稳感。
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外面搭了一层软壳。
任何精神层面的侵蚀和混乱,碰上这层壳,都会被温柔的挡在外面。
苏铭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披风不影响行动后,坐回石凳上。
白虎趴在他脚边,两只前爪交叠,巨大的虎头搁在爪子上,半睁的眼睛看着苏铭。
苏铭伸手摸了摸白虎的脑袋。
“好好看家。”
白虎低低地“呜”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院子里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
苏铭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境沉入最平静的状态。
城隍传来的那道指引,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苏铭睁开眼,摊开左手,掌心朝上。
城隍子印的金色篆文,在他的掌心亮起。
那个“城”字,笔画分明,每一道横竖撇捺都蕴含着阴司正神的威严。
苏铭心念一动,“城”字金光大盛。
光芒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在面前一尺的位置开始凝聚、旋转。
先是一个光点,然后光点拉长,弯曲,围成一个环。
环的内部开始坍缩,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往里吸。
金色的漩涡在苏铭面前的虚空中成形,直径约莫七尺,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漩涡的边缘是城隍子印的金色神力,但中心,是一片漆黑。
浓郁的阴气从那片漆黑中涌出,扑在苏铭脸上,冰凉刺骨。
这股阴气的浓度,远超苏铭此前遭遇过的任何诡异。
冥婚古宅的阴气和这比起来,像是一滴水和一条河的差距。
院子里的温度骤降,白虎的毛发竖了起来。
苏铭站起身,面对漩涡,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准备动作。
该做的都做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苏铭抬脚,迈出一步。
踏入漩涡的那一刻,金色的边缘从他身体两侧掠过,像是穿过一道光幕。
紧接着,漆黑吞没他的视野。
所有声音消失。
天地倒转的眩晕感持续了三息后,苏铭的双脚落地。
他的脚底传来的触感很奇怪,不是土、不是石板、不是木头。
那种感觉像是踩在凝固的雾气上,有几分实感,却又不完全真实。
能站稳,但踩不踏实。
苏铭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