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他身后安静下来。
张虎的怒吼、林婉儿的笔锋、余知鸢的鬼气,所有声音和景象都在飞速远去。
他的意识不断向下沉。
没有身体的束缚,魂魄变得很轻,穿过井口的黑暗与那些黯淡符文,他进入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片黑暗。
黑暗中,飘浮着无数发光的碎片。
碎片有大有小,形状各异,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里面都映照着一段真实的苦难。
一个男人跪在倒塌的住屋前,嚎啕大哭,废墟下埋着他的妻儿。
一个士兵倒在泥泞的战壕里,胸口开了一个血洞,眼睛望着家的方向,慢慢失去光彩。
一个女孩在火车站被人贩子捂住嘴拖走,她挣扎着,眼里全是恐惧。
绝望、痛苦、恐惧、悲伤。
这些是人类最深沉的负面情绪,是真实发生过的,无法被抹去的苦痛记忆。
它们像尘埃一样,充斥着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苏铭的魂魄飘荡其中,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这些情绪的碎片碰上他,都会自动分开。
他的魂魄太干净,也太坚韧,这些外来的负面情绪根本无法附着。
苏铭的阴阳双瞳在魂体状态下看得更远,也更透彻。
他能看到,这片空间并非静止。
所有的记忆碎片,都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着同一个中心点漂移。
那里,是这片噩梦之海的源头。
苏铭调整方向,朝着中心飘去。
越往里走,记忆碎片越密集,也越古老。
他看到了刀耕火种时代的饥荒,看到了部落战争中的屠戮,看到了远古先民面对天灾时的无助。
这些是刻在人类基因中最原始的恐惧。
穿过最后一层由远古恐惧构成的屏障,苏铭终于看到了这片空间的核心。
那不是什么狰狞的伪身怪物,而是一只蜷缩著的小兽。
它的大小和一只猫差不多,通体漆黑,皮毛像是用凝固的影子织成,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它就那样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从周围汇聚而来的噩梦碎片,被它无意识吸收,但这些碎片并没有让它变得强大,反而让它的颤抖更加剧烈。
它像是在承受着全世界的痛苦。
苏铭的右眼幽光闪烁,看穿这只小兽的本质。
一层属于伪神的污浊气息,附着在它的体表,但在这层污浊之下,它的内核却无比纯净。
那是一团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本源物质。
苏铭的心里瞬间明了,这不是伪神制造的武器。
而是天地间自然诞生的,第一缕“噩梦”。
万物有阴阳,有光就有影,有好梦就有噩梦。
这是规则的一部分。
在阴司完整运转的年代,地府下辖的各司各部中,有一个专门管理梦境的衙门,名叫梦司。
梦司的职责之一,就是收容这些噩梦。
好比城隍收容孤魂,梦司收容噩梦。
它们不是该被消灭的邪物,而是该被看管的存在。
可地府崩了,梦司跟着崩了。
看管它的人没了,约束它的规则就散了。
它被遗忘在地脉深处,独自待了不知道多少年。
苏铭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小兽,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孤独会让人发疯,何况是一头本就承载着所有恐惧与痛苦的小兽。
没人管它,没人理它,没人告诉它该待在哪里、该做什么。
它只能不停地吞噬周围的噩梦碎片来壮大自己。
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它越大,发出的波动就越强。
波动越强,就越有可能被梦司感应到。
它在用唯一会的方式,呼唤梦司。
可惜,回应它的不是阴司派来的梦官,而是伪神。
伪神发现了它,没有收容它,而是利用它。
给它灌注更多的混乱,放大它的恐惧辐射,把它变成在现实中替自己收集恐惧的工具。
苏铭想到城隍说过的那句话。
“根不通,末梢再繁茂,也撑不了多久。”
地府就是根,梦司是根上的一条脉。
脉断了,这头小兽就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被坏人拿去当枪使。
苏铭往前迈了一步,小兽的身体猛地绷紧。
两只灰黑色的眼睛从蜷缩的四肢缝隙中露出来,盯着苏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