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有两种东西在打架。
一种是希望。
有人来了,不是伪神充满恐惧的触手,不是周围无尽的沉默。
另一种是恐惧。
来的人会不会也要伤害它?会不会跟之前那个存在一样,只是想从它身上抽走什么?
两种情绪在小兽眼中拉扯。
拉扯的结果,是它选择了更本能的恐惧。
小兽的脊背弓起,一道精神冲击波从它体内爆发,朝苏铭的魂魄正面撞来。
这是它所能释放的最强攻击,直接钻进苏铭的意识最深处,找到他最脆弱的东西。
苏铭的视野碎裂。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一间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苏铭站在病房门口。
他看向病床,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年轻男人,头发稀疏,脸颊凹陷,鼻子上插著氧气管。
床尾挂著病历夹,上面的字迹苏铭不用看都知道写着什么。
那是他。前世的他。
这间病房他住了四个月,从确诊到离开,一百二十三天的时间里,从没有人来看过自己。
苏铭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什么朋友,也没有交过女朋友,工作是在一家小公司当文员。
确诊那天领导打了个电话,说了三句话,第一句“保重身体”,第二句“工资结到月底”,第三句“你的工位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可以让人来拿”。
之后再没有人联系过他。
苏铭看着床上那个人,四个月里,最常做的事就是躺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条鱼,他盯着那条鱼看了四个月,看到最后,觉得那条鱼也在看他。
后来的某一天,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规律的“滴、滴、滴”变成一条直线。
护士走了进来,看了一眼仪器,拔了管子,拉上帘子。
全程没超过三分钟。
走廊那头传来另一个病房的笑声,有人在看手机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苏铭站在病房门口,看完了这一切,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安静站着,像是在看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老电影。
这头小兽把他前世记忆中最孤独的那一段翻了出来,试图用这份孤独把他的意志击碎。
可它不知道的是,苏铭对孤独太熟了。
前世二十四年,他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住院,一个人死。
孤独对别人来说是噩梦,对他来说只是日常。
小兽没法用一个人每天都在经历的东西来吓唬他。
苏铭转过身,病房的画面开始崩裂。
白色的墙壁碎成无数片,露出背后那片噩梦空间。
小兽还蜷在原地,灰黑色的眼睛瞪得很大。
它不明白,噩梦冲击为什么没有效果。
它已经把眼前这个人最深的伤疤揭开了,可伤疤底下没有血,只有平静。
小兽发出一声呜咽,像是受惊的幼崽。
苏铭朝它缓缓走过去,小兽往后缩,缩到退无可退,背抵著噩梦碎片组成的壁面。
苏铭在它面前蹲下,他看着这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伸出手,放在小兽面前,没有任何威胁性的东西。
小兽盯着那只手,眼睛里的恐惧和希望还在争执。
苏铭的声音在这片充斥着恐惧与悲伤的噩梦空间里,响起。
“刚才那段记忆,不是噩梦。”
“那是我的过去。”
小兽的耳尖一动。
苏铭看着它的眼睛。
“我来,不是要消灭你,是要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