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苏铭已经看清,那股气息,他太熟悉了。
城隍庙里那头缝合怪物身上有,冥桥的河神里有,每一个被伪神染指过的地方都有。
苏铭的目光从黑暗中收回,落在纺奶奶身上。
“老人家,那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纺奶奶将纺锤放在膝上。
“三个月前。”
她的声音带着疲惫。
“准确说,是三个月零七天。那天夜里,村子底下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我当时就感觉到了,封印松了。”
苏铭问道。
“什么封印?”
纺奶奶抬起头,看着苏铭的眼睛。
“年轻人,你知道这座山是什么山吗?”
“龙虎山。”
“龙虎山西麓的地脉之下,镇著一头东西。”
纺奶奶的声音放得很轻。
“很久以前,那东西被人封在地脉深处。我不知道是谁封的,我的记忆也被那场大遗忘抹了大半。”
“我只记得,那东西吃梦。”
苏铭的手指微微一动。
纺奶奶继续说。
“它不吃好梦,只吃噩梦。听着像是无害,对吧?”
她苦笑一下,笑容里全是酸涩。
“可你想想,如果一个东西需要噩梦才能活,那它饿了的时候会怎么办?”
苏铭接过纺奶奶的话。
“它会制造噩梦。”
“对。”
纺奶奶的银色泪珠又滚了下来。
“它苏醒之后,会朝周围所有活人的梦境里灌注恐惧。方圆百里的人,每一个人,都会夜夜噩梦不断。”
“它越吃越强,噩梦越重,恐惧越浓,它就长得越快。”
苏铭的右眼幽光闪了一下。
以恐惧为食粮,又是伪神的路子!
“纺奶奶,那东西是伪神的造物。”
纺奶奶愣了一息,有些木讷。
“我不知道什么伪神不伪神。但它身上的气息,确实和那场大遗忘的感觉很像。”
苏铭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伪神的爪牙渗透得比他想象中更深,不只是副本里的怪物,现实世界的地脉之下,也埋著这些东西。
地府崩坏,封印失去了上游的法则供给,自然会一天比一天松。
城隍说的“根不通,末梢撑不了多久”,就是这个意思。
苏铭收回思绪,看向纺奶奶。
“您的神力不够加固封印,所以选了另一条路。”
纺奶奶低下头,不去看苏铭的眼睛。
“我老了。”
这三个字从一位神明口中说出来,分量比谁都重。
“香火断了不知多少年,没人记得我,没人供奉我,没人在孩子床头放一碗安神米。”
“我连维持自己的形体都费劲,拿什么去加固一道连当年那些大能都要联手才镇得住的封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只会纺线。”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只会这一件事。纺银丝,织好梦,哄孩子睡觉。”
“我想了七天七夜,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她抬起手中那块还没织完的无梦之被。
“用最纯净的梦境,织一块被子,盖在封印上面。”
“孩子的梦最干净。没有杂念,没有贪嗔痴,是这世上最接近天真本身的东西。”
“用这样的梦织成的被子,那东西的气息渗不透,它就醒不了。”
苏铭看着那块银白色的布料。
十九个孩子的梦,每天一丝一缕地抽,纺成线,再织成布。
进度缓慢,代价却十分惊人。
“纺奶奶,您也知道这样做会伤到那些孩子。”
苏铭的语气没有责备。
“我知道。”
纺奶奶的身影又矮了几分。
“我每抽一丝,都能感觉到那些娃儿的魂在变薄。我听得到他们在梦里喊娘,我看得到他们一天比一天消瘦。”
“可我不这么做,那东西就会醒。”
“它一醒,就不是十九个孩子受苦。是方圆百里、成千上万的人,夜夜被噩梦折磨,被恐惧吞噬,最后一个个变成行尸走肉。”
纺奶奶的双手覆在那块未完成的银布上
“十九个换上万个。”
“我算过这笔账,算了一遍又一遍,每算一遍,我就恨自己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