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站在神像前方三步的位置,阴阳双瞳将那些裂痕看得一清二楚。
银光从最深的缝隙里向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的壳子底下挣扎着要透气。
摇篮曲还在响,但旋律变了。
从循环往复的哄睡曲调,转成低沉的呜咽。
苏铭没动,他的视线盯在神像眉心那道最宽的裂缝上。
银光的明暗频率越来越快,从每两息一跳变成每息一跳,再到半息一跳。
然后,裂缝炸开。
石屑从神像的面部一片片剥落,像是被时间风化了千年的墙皮,终于撑不住。
裂缝从眉心向两侧延展,经过额头,绕过眼眶,蔓延到下颌。
整张石刻面孔上布满银色的光纹,每一条纹路都在往外淌著光。
光汇成雾。
雾气从神像的面部、肩部、手臂上同时升起,在龛台的上方聚成一团。
银白雾气翻涌了几息,开始凝聚出轮廓。
先是一双手,皮肤皱褶,骨节粗大,那是干了一辈子纺线活计的手。
然后是手臂、肩膀、脖颈。
最后是一张脸。
老妇人的脸。
和石像上刻的一模一样,但比石像更真实。
皱纹更深,眼窝更陷,两鬓的白发贴在太阳穴上。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银色的光从她的轮廓边缘不断剥落。
一个神灵的残魂。
比九叔的残魂还要虚弱,虚弱到连维持人形都在消耗最后的底蕴。
老妇人的虚影完全脱离神像,悬浮在龛台上方半尺的位置。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站着的年轻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哀伤。
老妇人开口。
“年轻人,你不该来这里。”
声音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苏铭双手合拢,微微躬身,行了晚辈见长辈的礼。
“老人家,晚辈苏铭,冒昧打扰了。”
老妇人的虚影微微一颤,她的目光在苏铭身上停了很久。
“你认得出我是什么?”
“认得出。”
苏铭直起身,语气平和。
“纺奶奶,民间又称织梦婆婆、纺线娘娘。职司婴孩安睡,以纺锤纺银丝入梦,护幼童夜间魂魄不散。”
“各地叫法不同,但做的事都一样。哄孩子睡觉,替孩子守夜。”
老妇人嘴唇哆嗦,半透明的眼眶里,有银光在打转。
“多少年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多少年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
苏铭看着她的表情,心情同样低沉。
和城隍、五瘟神一样,被大遗忘抹去存在痕迹的华夏神明,散落在各个角落。
有的沉睡在废墟里,有的飘荡在荒野中,有的像眼前这位,缩在一座破庙的石像里,耗尽最后的神力,做着一件没人知道的事。
苏铭收起心中的感慨,正色开口。
“老人家,山下村子里有十九个孩子,夜夜沉睡不醒,日渐消瘦。晚辈顺着银丝找上来,发现源头在您这里。”
他的语气没有指责。
“您借孩童魂魄一用,所为何事?”
老妇人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短,庙里只剩摇篮曲的余韵在庙内回荡。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装了太多东西,苏铭听出了心酸,听出了无奈,也听出了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
“你跟我来看。”
老妇人抬起右手,手指朝前一引。
银色的光雾从她的指尖涌出,在苏铭的四周铺开。
庙内的场景开始变化。
破败的夯土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旷野。
旷野上只有丝线。
无数条银色的丝线从旷野的地面上生长出来。
每一条丝线的末端,都连着一个光球。
光球的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光球的内部,有画面在流动。
苏铭朝最近的一个光球看过去。
里面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在田埂上追蝴蝶。
阳光很好,蝴蝶飞得不高,男孩跑几步就能够到。
他笑得很开心,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
另一个光球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
猫在打呼噜,女孩低着头,一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