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丝橘红色被山脊吞没,整个不寐村像是被人按下静音键。
苏铭站在周村长家的院子里,感受着这种不正常的寂静。
白天还能听到几声鸡鸣、几声老人的咳嗽,入夜之后,什么都没了。
整座村庄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虎哥。”
张虎走到苏铭身边,暗金拳套在暮色里泛著微弱的金光。
“你留在村口。”
苏铭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让你打东西,是让你当一堵墙。”
张虎明白。
“以阳气为屏障,把这股安眠气场挡在村民和后山之间,对吧?”
苏铭点头。
“你的纯阳体质加上兵主印的煞气,双重压制,足以在村口撑起一道屏障。今夜那些丝线如果加快抽取速度,你能帮孩子们多撑一阵。”
张虎挥舞著拳头。
“放心,这活我干得了。”
他没多问,转身朝村口走去。
苏铭又看向林婉儿。
“婉儿,你在这间屋子里守着。”
他指了指那间躺满孩子的房间。
“用春秋笔记录今夜村中气场的变化,任何异常都记下来。”
林婉儿点头,从口袋里抽出春秋笔。
“苏先生,如果丝线突然加速呢?”
“拿出符箓,在上面写个‘止’字,贴在孩子额头上。春秋笔落字带浩然之气,能延缓抽取的速度。”
苏铭停顿一息。
“但只是延缓,治标不治本。根子在后山。”
林婉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苏铭一个人。
他抬头望向后山的方向,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山脊的轮廓十分朦胧。
苏铭迈开脚步,穿过两排泥墙房子,走到村子的后头。
一条碎石小路从最后一户人家的后墙根开始,蜿蜒著往山上爬。
路面被杂草十分茂盛,显然很久没人走过。
苏铭踩着碎石往上走。
越往上,银色的丝线越密集。
不只是从村子里延伸过来的那一束,路两侧的树干上、石头缝里、枯枝落叶间,到处都缠绕着细如发丝的银线。
它们密密麻麻的铺在林间,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
普通人看不见这些,但苏铭看得清清楚楚。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空气中开始弥漫一道声音。
极轻,极远,极柔,像是有人在哼歌。
苏铭停下脚步,侧耳去听。
那声音没有歌词,只有旋律,起伏平缓,节奏舒缓,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是种哄孩子入睡时才会唱的的摇篮曲。。
苏铭的眼皮也微微下沉,周围的气场在加强。
他咬了一下舌尖,困意瞬间被压下去。
苏铭继续往上走,摇篮曲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贴在他耳边轻轻哼唱。
声音不带任何攻击性,甚至让人觉得温暖,但苏铭很清楚,这种温暖才是最危险的。
刀能挡,箭能躲,唯独善意杀人最防不住。
碎石路的尽头,树木忽然稀疏。
一片空地出现在山腰的平台上,空地正中,立著一座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的规模,但十分破旧。
屋顶塌了三分之一,青瓦碎了满地。
两根木柱歪斜著,勉强撑住没倒下的那部分屋檐。
门板早就不见,只剩两个锈烂的铁合页挂在门框上。
墙体是夯土的,大块大块的剥落,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
苏铭站在庙前,抬头看去。
庙门上方的位置,隐约还能看到一块木匾的残痕。
匾早就烂没了,但匾钉留下的孔洞还在。
他迈步走进去,庙内空间不大,目测方圆不超过二十步。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积了厚厚一层落叶。
正对门的方向,有一座神龛。
神龛是石头砌的,没有什么精巧的雕工,十分朴素。
龛台上放著一尊神像。
苏铭走到神像前方三步的位置,站定。
神像不高,大约三尺,材质像是某种灰白色的石料,雕工算不上精细,但胜在神态。
那是一位老妇人的形象,面容慈祥,眉眼含笑,皱纹刻得很深,但每一道纹路都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和。
她的右手微微抬起,掌中握著一枚纺锤。
纺锤的造型很写实,锤身修长,底部圆润,顶端系著一缕石刻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