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没有接话,他握著掌心的“城”字烙印,将这份重量记在心里。
地府的事,急不来,但眼前的事,不能拖。
庙门外,万千亡魂还跪在那里。
苏铭刚才审了几百个,速度已经不慢,可放在数万魂魄面前,还是不够。
他正要重新拿起惊堂木,神龛上的城隍开口。
“你歇一歇。”
声音不再是传入意识的神念,而是从神龛正中央传出的真实声音。
苏铭动作一顿,抬头看去。
只见神龛之上,城隍正神已从神座上缓缓站起。
“你守土有功,判案有据,已尽职责。接下来的,交由本尊。”
城隍身影的双足离开莲台,踏在神龛的底座上,宽袍广袖无风自动。
他走到神龛边缘,目光越过苏铭的头顶,穿过大堂,穿过庙门,落在外面那片跪满大地的鬼影之上。
苏铭退后一步,他感觉到了城隍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与自己的差距。
他用城隍印代理审判,翻功过簿,看记录,下判词,一个一个来,三息一判,已经是极限。
但真正的城隍,不需要这些流程。
城隍的目光扫过庙门外的万千魂魄。
他没有翻功过簿,没有叫陈守正用锁魂链牵引。
只是看,目光所及之处,所有鬼魂的生平善恶,化作一道道信息,从那些跪伏的魂体上升腾而起。
青色、红色、灰色的光丝,从每一个鬼魂的头顶冒出来,汇成一条条细流,朝着城隍的双目涌去。
城隍的双眸中,金光大盛。
信息洪流灌进那双阅尽千年善恶的眼睛,没有造成丝毫的混乱。
苏铭站在高台侧面,看着这一幕。
他审一个鬼,要三息。
城隍看一眼,审完了几千个。
这就是人和神的差距。
不是能力的差距,是维度的差距。
苏铭用的是知识和规则,城隍用的是法则本身。
他是在“执行”规则,城隍是在“运行”规则。
就像算盘和计算机的区别。
城隍开口,第一道判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庙门外最前排的一个鬼魂身上亮起金光。
“雷狞,生前为善,修桥铺路,魂归善道,准入轮回!”
城隍右手食指抬起,朝那个方向轻轻一点。
一道金光从他的指尖射出,穿过庙门,穿过夜空,落在那个叫雷狞的鬼魂身上。
金光罩体的那一刻,雷狞的魂体变成金色,透明的身躯开始凝实,五官变得柔和。
他跪在地上,浑身金光环绕,面容安详。
然后金光收束,化为一道流光,带着他的魂魄,朝着远处飞去。
苏铭的阴阳双瞳捕捉到那道流光的去向。
流光进入了某条断裂但尚存余脉的轮回通道。
城隍用自己的神力,强行打通了一条临时的轮回路径。
这条路径撑不了多久,但足以送走那些善魂。
第二道判词紧跟着来了。
“李胡,生前为恶,欺压乡里,打入地狱,受百年刑罚!”
城隍的另一根手指点出,这一次不是金光,是黑气。
属于阴司刑罚体系的黑色法则之力,从他的指尖凝成一道锁链,锁住那个叫李胡的鬼魂。
李胡的魂体剧烈挣扎,嘴巴张开想喊什么,但声音还没出口,黑色锁链已经收紧,把他整个魂体卷成一团,朝地面拖去。
庙内大堂的墙壁上,右侧那些恶人受罚的浮雕,其中一幅微光一闪。
浮雕上刻着的刀山场景亮了一息,一道裂缝从墙面上裂开。
李胡的魂体被黑气拽进裂缝,消失不见。
裂缝合拢,浮雕上的场景恢复原样,但刀山上多了一个隐约的人影。
城隍的审判速度在加快。
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五十个。
金光和黑气交替射出,善魂被接引,恶鬼被卷走。
每一道判词都干脆到只有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辞。
“陈苒,生前孝悌,服侍病母十七年,善行卓著,准入轮回,来世投善人家!”
“刘家宝,生前杀妻埋尸,罪无可赦,打入拔舌地狱,刑期五百年!”
“孙辉,生前善恶参半,功过相抵,抹去记忆,重入轮回!”
一个接一个,一批接一批。
金光如雨,黑气如网。
庙门外那片跪满大地的鬼影,在城隍的审判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