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被伪神恐惧裹挟了不知多久的鬼潮,在黑色肉瘤化为城隍印的那一刻,彻底失去驱动力。
压在它们灵魂上的恐惧枷锁,随着怪物核心的湮灭,一环接一环地崩碎。
数万怨魂站在石板路上,像一群断线木偶。
没有方向,没有指令,没有目的。
有的怨魂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摇晃,魂体边缘不断剥落黑色碎屑。
有的怨魂开始原地打转,它们想走,但不知道该往哪走。
还有的直接瘫软下去,趴在石板上,魂体散了一半,连维持形都费劲。
它们从被驱赶的炮灰,变成无主的流浪者。
这种混乱比冲锋更危险。
冲锋至少有方向,混乱是没有方向的。
没有方向的鬼,会本能地寻找两样东西。
要么是活人的阳气当作食物。
要么是能收容它们的地方当作归宿。
石板路的中段,一个怨魂停下脚步。
它的魂体比周围的鬼淡得多,几乎透明,但它的眼睛和其他鬼不一样。
其他鬼的眼睛是茫然的,它的眼睛里有浑光。
那是属于华夏鬼魂的本能。
它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看过去。
城隍庙。
崭新的琉璃瓦在夜色中泛著幽光,朱红大门厚重庄严,门匾上“江南城隍庙”五个金字散发著神光。
两尊石狮蹲守两侧,鸱吻昂首屋脊。
怨魂的身体颤抖。
它记不清自己是谁,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死的,记不清自己在荒野游荡了多久。
但它记得一件事,死了之后,要找城隍爷报到。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比任何记忆都深,比任何恐惧都牢。
怨魂迈开脚步,朝着城隍庙的方向飘去。
它的速度很慢,魂体每移动一步都在往下掉碎屑。
走了不到三丈,它的魂体已经撑不住了。
怨魂跪了下来,膝盖落在石板上,没有声音。
可这个动作本身,比任何声音都响。
它跪在城隍庙门前的位置,额头贴着地面,整个魂体伏成一团。
像流浪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家门。
它身后,一个年轻的女性怨魂注意到它的动作。
女鬼的神智比怨魂更混沌,但她看到怨魂跪下去的那一刻,身体里的本能被唤醒。
她也跪下。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
跪下去的怨魂越来越多,速度越来越快。
前排跪了,后排跟着跪。
左边跪了,右边跟着跪。
数万怨魂,黑压压一片,齐齐朝着那座重塑后的城隍庙,伏地叩首。
石板路上,矮墙外,荒地里,目力所及的每一寸土地上,全是跪伏的鬼影。
......
庙内,判官桌案上的功过簿翻动。
没有人翻它,簿面自己打开,书页飞速翻动,哗哗作响。
空白的页面上,文字以极快的速度浮现。
一行接一行,一页接一页。
名字、年龄、籍贯、生卒年月。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或长或短的记录。
有的名字后面亮着淡青色光芒,那是善行的标记。
有的名字后面亮着暗红色光芒,那是恶行的标记。
更多的名字后面,青红交杂,善恶混在一起,分不出个高低。
功过簿在自动录入庙门外那数万怨魂的档案。
每一个跪在外面的鬼,它的生前种种,都被这本簿子一笔不落的记下。
翻页的速度极快,簿面上的光芒明灭交替,把整张桌案映得忽青忽红。
张虎站在一旁,盯着那本自己翻动的功过簿。
“这么多。”
外面跪着的可不是十个八个,是数万。
数万个鬼,数万份档案,数万桩善恶功过。
光是翻簿子都得翻到天亮,何况还要一个个审。
林婉儿的视线也落在功过簿上。
“善恶比例大概三七开。”
她快速扫了几页,做出判断。
“三成偏善,七成善恶混杂或偏恶。怨念深重的不在少数,至少有上千个。”
庙门前,陈守正一直面朝门外。
他透过那两扇朱红大门的缝隙,看着外面那片跪满大地的鬼影。
锁魂链在他手中轻轻晃动,链环叩击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