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化作灰白色的微尘,在灯火中缓缓飘散。
林婉儿伸出手,想去扶住他。
可她的手指穿过了老者的袖袍,什么都没抓住。
老者看着她,那张干枯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的笑。
他的嘴唇轻动,没有声音,但林婉儿读懂老者的话语。
“拜托了。”
下一刻,老者的身影彻底消散,灯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林婉儿盯着老者消失的地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双手,将青铜古灯握住。
灯火跳动了一下,暖意从掌心涌入,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书架上那些积灰的竹简、帛书、卷轴,上面的文字不再是晦涩难懂的古文。
每一个字的含义,每一句话的语境,每一篇文章的情感,全部清晰传入她的脑海。
这盏灯,是那些文人魂魄的毕生心血凝聚而成的。
林婉儿举起古灯,朝着最近的书架走去。
灯火照到第一卷竹简上。
竹简上的文字亮起。
文字浮出竹简表面,在空中排列成一幕画面。
林婉儿看到一个书生。
书生穿着粗布长衫,在简陋的书房里奋笔疾书。
他写的是一首诗,诗里描写边关的荒凉和百姓的流离。
下一个画面,官兵破门而入。
罪名:讽刺朝廷,妖言惑众。
再下一个画面,满门抄斩。
书生被押上刑场,他的妻子、老母、三个孩子,跪成一排。
刀落,血溅在那首诗的手稿上。
林婉儿攥紧灯柄。
她移动脚步,灯火照向第二卷帛书。
帛书上记载的是一位老臣的奏折。
老臣在边关巡查了三个月,亲眼见到守军缺粮少甲,写下一份详实的军情呈报,字字属实,句句切中要害。
奏折呈上去的第三天,老臣被以“通敌叛国”的罪名下狱。
车裂,五马分尸的画面在灯火中浮现。
第三卷,第四卷,第五卷。
每一卷古籍背后,都是一桩冤案。
有人因为画了一幅山河图,被指认“图谋不轨”,凌迟处死。
有人因为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了一段古史,被扣上“影射朝廷”的帽子,连学生一起斩了。
有人只是在路边摆了个测字摊,写了一个“明”字,就被人拖走,从此人间蒸发。
一桩又一桩,一案又一案。
灯火照到哪里,哪里就浮现出一段浸透鲜血的过往。
那些文人的面孔在灯火中一一闪过。
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才子,有白发苍苍的老学究,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皆是华夏最有才华的那批人。
诗写得好的,杀!
文章写得好的,杀!
道理讲得透的,杀!
历史记得清的,杀!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意往下压了压。
史官不能愤怒。
史官要清醒。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把真相写出来,才能告慰这些人。
林婉儿回到书案前坐下,将古灯立在案头,翻开笔记本。
开始工作。
第一步,分类。
按照朝代,按照地域,按照罪名,将这些杂乱无章的冤案逐一归档。
灯火照亮的古籍越来越多,涌入她脑海的信息也越来越庞杂。
先秦竹简,两汉帛书,唐宋卷轴,明清线装册子。
每一个朝代都有,每一个时期都有。
冤案的数量,远超她的想象。
共有成两万六千三百二十四桩。
林婉儿没有乱,她将海量的信息按照逻辑框架层层拆解。
分类完成后,第二步,比对。
她开始比对不同冤案之间的共性。
先看罪名。
“文字狱”、“妖言惑众”、“讽刺朝政”、“通敌叛国”、“谋逆”。
罪名五花八门,但指控的核心逻辑高度一致:先定罪,再找证据,找不到就造。
再看判决流程。
每一桩冤案的卷宗里,都有一份来自上面的批文。
批文上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
从秦到清,跨越两千年,不同朝代、不同官职的人,写出来的批文用词,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