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压了三十多年的秘密。
“这个网路,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之间,至少贩卖了三十多个女人。三十多个。不是八个。”
隔壁310房间,陆启航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韩明的手机屏幕亮着,弹幕在飞速滚动,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眼睛盯着林墨的脸,那张被补光灯照得半明半暗的、年轻的脸。
他在想一个问题——林墨是怎么知道的?这些数字,这些细节,这些名字,他不是从李桂兰那里听来的,不是从任何公开资料里查到的。他就是知道。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个档案柜,柜子里装着所有关于斧山的秘密,他只需要打开抽屉,拿出来念。
“这个网路最上面的人,姓周。”
林墨的声音轻到了极致,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连呼吸都会惊扰的秘密。
“他不是斧山的人,不是县城的人,是省城的人。他很有本事,很有关系,谁都动不了他。八十年代,他在斧山周边几个县做这种生意。九十年代,省里下来工作组查他,他和工作组组长吃了一顿饭,案子就停了。后来他去了省城,去了北京。他的儿子,现在在省里当官。位置不低。”
隔壁310,陆启航的笔尖在纸上用力地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小片黑色的圆。他想起周成。想起今天早上站在招待所门口,笑容挂在脸上,眼神冷得像刀的那个人。周成的父亲叫周明远。
九十年代任斧山所在省的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他的儿子周成,现在是石门市副市长。姓周。省城。儿子在省里当官。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严丝合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林墨的直播还在继续。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但那种沉甸甸的分量没有减轻。
“斧山那个矿洞,现在还在。洞口长满了野草,不仔细找找不到。但洞里面,还有东西。不是尸体,是衣服。女人的衣服。那些衣服的主人,死了三十多年了。没有人知道她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但她们的衣服还在。那是她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镜头上移开,落在电脑屏幕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弹幕预览窗口,能看到最新一条弹幕的内容。那条弹幕是——“你查不动的。”
林墨看着那五个字,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对着镜头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害怕,不是认输,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早就知道”的平静。
“查不查得动,不是你说了算的。”他说。
然后他点了下播。
屏幕黑了。林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白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苏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在林墨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不是安慰,是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是真实的,确认他不是一台只输出信息的机器,而是一个会害怕、会紧张、会手抖的普通人。
隔壁310,陆启航合上了笔记本。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楼下,招待所门口的马路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只有一辆,没有牌照,车灯没开,静静地蹲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哨兵。
陆启航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韩明。
“韩明,你刚才录屏了吗?”
韩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录了。从开播到结束,全程录了。”
“保存好。多存几个地方。手机、电脑、云端。”
韩明又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为什么。这条录屏,可能是他们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他们最容易被没收的一把刀。
陆启航走到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方组长,我是陆启航。有新线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说。”
“斧山那个网路,上面有人。姓周。省城的。九十年代省里下来的工作组,和这个人有交集。工作组组长是谁,需要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更长了。“我知道了。你那边注意安全。周成今天早上去了你们驻地?”
“来了。没让进。”
“他还会来的。下次来,不会这么客气。”
电话挂了。陆启航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马路对面,一动不动,像一只蹲在黑暗中的、永远不会睡着的眼睛。
他想起林墨下播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查不查得动,不是你说了算的。”这句话不是对那条弹幕说的,是对所有想拦住他们的人说的。查不查得动,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陆启航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人。苏晴站在门口,韩明坐在床沿,林墨靠在走廊的墙上。他们都不说话,但都没有走。窗外的黑色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