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启航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坐下,翻开那个旧笔记本,看着上面写的那行字——“不止我姐一个。”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林墨。
“林墨,你再播一次。”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启航身上。苏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韩明的眼睛亮了一下。林墨的表情最复杂——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了的平静。
“播什么?”林墨问。
“斧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就像你在沧海直播时那样。不用顾忌,不用隐瞒。你不是讲故事,你是在给我们指路。”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行。但有一个条件。”
“说。”
“直播的时候,苏晴在我旁边。”
陆启航看了苏晴一眼,苏晴点了点头。
晚上八点,309房间。林墨把设备架在桌上——电脑、麦克风、补光灯。补光灯还是那个二十九块钱的拼多多货,灭了三颗灯珠,照得他的脸一边白一边黄。
苏晴坐在他右手边,距离他大约一米,既不会入镜,又能随时看到他的屏幕。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得很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上了膛的枪。
陆启航坐在隔壁的310,面前摊着笔记本,耳机戴在头上,实时听着直播的内容。韩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林墨的直播间——他用自己的小号登录的,账号没有实名,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灰色图片。
在线人数从零开始跳。十、五十、一百、五百、一千。弹幕飘过来,速度比在沧海直播时慢了一些,因为这次没有人在网上预热,没有人提前预告。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有人在群里转发了链接,有人在朋友圈发了截图。不到二十分钟,在线人数突破了三千。
“墨哥开播了!”
“好久不见!”
“这次讲什么?”
“听说斧山那个案子跟你有关?”
“主播你是不是被请去喝茶了?”
林墨看着那些弹幕,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镜头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以前那种职业的、僵硬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一点点无奈但也很坦然的笑。
“各位老铁,今天不讲别的,就讲斧山。”
弹幕的速度慢了下来。
“一九八六年,斧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一个女人死了。死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身上有七处刀伤,致命的一刀在脖子上。她的名字叫李桂香。”
林墨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念一份他从来没有见过、但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的档案。他不是在编故事,他是在转述。从一个他不知道在哪里、但真实存在的地方,把那些被掩埋了三十多年的事情,一句一句地挖出来,放到灯光下。
“李桂香不是斧山本地人。她是被一个姓周的媒人介绍嫁到斧山的。彩礼是八百块钱。她的丈夫叫赵德厚,比她大十五岁,脾气暴,喝了酒就打她。村里人都知道,但没有人管。”
弹幕开始密集了,但林墨没有停。
“李桂香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赵德厚从山上下来,衣服上有血。但村里人没有人站出来作证。不是没看到,是不敢。赵德厚在村里有兄弟好几个,谁敢得罪他?后来警察来了,问了几天,没问出什么,就走了。”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但李桂香不是第一个死在那个矿洞里的女人。在她之前,至少还有三个。在她之后,至少还有五个。那些女人都是从外面买来的,没有人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们的丈夫说‘跑了’,村里人说‘回娘家了’,没有人去找,没有人去查。她们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在线人数突破了五千。弹幕炸了,速度快到林墨的旧电脑开始卡顿。
“卧槽!”
“这是真的吗?”
“八个女人?!”
“斧山在哪?我要去查!”
“主播你确定你不是在编?”
林墨没有看那些弹幕。他的目光落在镜头正中央,瞳孔里映着补光灯的光。那个感觉又来了——不是他在说话,是有什么东西在通过他的嘴巴说话。他不害怕了。因为这些故事,不管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它们需要被听到。
“那个姓周的媒人,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个网路。有人负责从外地骗女人,有人负责运输,有人负责接应,有人负责善后。这些女人被卖到斧山周边的村子里,卖给那些娶不起媳妇的光棍。有的女人认命了,活了下来。有的女人不认命,跑了,被抓回来,打,关,最后死了,死在矿洞里,死在山上,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