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嗒。
那声音一整夜没停过,像庙里敲木鱼,也像倒计时的秒针,一下下砸在神经上。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
形状很怪,有点像湘西老家那座山头。
他躺了三秒,翻身坐起。
左耳深处,那条锁魄蛊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一条即将冬眠的蛇,透著一股有心无力的疲态。
出了黔东南的地界,这东西果然废了大半。
不过无所谓,贵阳城里没有能勾魂的玩意儿,最多有几个能勾钱包的。
洗了把脸,冷水激得皮肤一紧。
旅馆不供热水。
他把昨天那件旧衬衫搓了几把,拧干,晾在生锈的窗台上,换上蛇皮袋里最后一件干净的。
也就相对干净,领口磨出了毛边,但好歹没泥点。
出门前,他看了眼手机。
林知意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
“档案馆申请已提交,走的是我导师的课题通道,预计五个工作日出批复。另外,我导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杜振邦案的线索,你最早是从哪里获得的?”
陈封回了五个字。
“棺材里听的。”
发出后觉得不妥,又补了一条。
“开玩笑的。地方志。”
早饭在旅馆巷口解决,一碗素粉加个卤蛋,八块。
他吃得很慢。
不是细嚼慢咽,是在算账。
旅馆三天两百四,吃饭按一天三十算,来回车费已经花了六十多。
周敬亭的族谱明天才到,档案馆的批复要等五天。
他至少还得在贵阳待一周。
住宿加吃喝,七百出头。
不贵。
但花的是自己的钱,心疼。
杜大人的冤案是他自愿接的,没人付委托费,这个差旅成本的窟窿,迟早得想办法堵上。
吃完粉,陈封坐公交去了省档案馆。
他不是去办事,只是去看看地形,搞清楚坐哪路车最省钱,门口有没有便宜的饭馆。
干他们这行的,去任何地方之前,先把退路和落脚点摸清楚。
活人的地盘跟死人的坟地,道理是一样的。
档案馆在一条老街上,灰色的苏式建筑,门口两棵法桐树粗得吓人。
陈封在对面的公交站台站了十分钟,把周围的路口、巷子、小饭馆全记了一遍。
左边有家兰州拉面,招牌掉了字,只剩“兰州面”。
右边是打印店。
够了。
他正准备走,手机响了,方婉清。
“忙吗?”
“不忙。”
“离花果园远不远?”
“有点远。”
“打车过来,我报销。”
“多远?”
“打车大概二十五。”
陈封沉默了两秒。
方婉清立刻补了一句:“公交也行,我不急。”
四十分钟后,陈封第二次站在那栋写字楼的大堂里。
今天前台换了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见他倒没异样,只是视线在他的解放鞋上多停留了一秒。
十七楼,方婉清的办公室。
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男的,三十出头,黑色立领外套,头发打了发蜡,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方向,脖子上挂著一台专业相机。
看见陈封进来,那人的视线瞬间就黏了上来。
那种贪婪的狂热,陈告再熟悉不过,当初在湘西老林,王胖子看见古棺时也是这种眼神。
闻到了流量的味道。
“这位就是陈封?”男人站起来,主动伸手,“久仰久仰,网上你的视频我全看了,牛逼。”
陈封没伸手,看向方婉清。
“给你介绍一下。”方婉清放下文件,“赵一鸣,纪录片的导演,也是我的合伙人。”
赵一鸣的手悬在半空,尴尬了半秒,自己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笑容不减。
“陈哥,你在直播里那段太炸了!我做了八年纪录片,真正能让观众忘记按暂停的画面,一只手数得过来,你那段算一个。”
“我不上镜。”陈封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知道知道,婉清跟我说了,你当技术顾问,幕后把关。”赵一鸣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递过来,“这是第一期的选题方案,你先过过目。”
陈封接过来翻了翻。
《山中旧事》,第一期,黔东南苗寨丧葬习俗。
拍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