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人的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了太久、几乎快要腐烂的角落,被猛地撬开了一条缝。
大脑短暂的空白与错愕。
“周鹤年?”
周敬亭重复著这个名字,缓缓放下手中的紫砂茶杯,整个人靠进宽大的老板椅,姿态像是在翻阅一本早已散页的老相册。
“这个名字有点耳生,你确定是我们周家的?”
陈封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等著。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让周敬亭无法敷衍。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鼻梁,又努力回想了几秒。
“等一下,你说的是族谱上的?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好像是提过一嘴,说家里出过一个清朝当官的祖宗但具体叫什么,说实话,我真记不清了。”
他没有装。
陈封看人的本事,不比看鬼差。
周敬亭说这番话时,眼神没有闪躲,手也没有下意识地攥紧,语气里的那份困惑是真实的。
一个从小在金钱和利益场里摸爬滚打大的人,谁会费心去记族谱上一个两百年前的祖宗叫什么?
“你家还有族谱吗?”陈封问。
“有是有。”周敬亭的眉头皱了起来,“我妈走的时候,我收拾她遗物,翻出来过一本。黄不拉几的线装书,看着就晦气,我让人扔在黔南老家的柜子里了,这么多年也没人动过。你要看?”
“要。”
陈封的回答,干净利落。
周敬亭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一个穿着解放鞋、浑身透著泥土味的年轻人,自称赶尸的,跑到他几十层高的办公室里,开口就要看他家的祖传族谱。
这场景太过荒诞。
荒诞到,他反而生出了一种被压抑许久的好奇心。
“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查我祖上?”
“嘉庆四年,周鹤年弹劾同科进士杜振邦,以‘私通苗匪’的罪名,将他搞下台。杜振邦死在牢里,全家灭门,冤案至今未翻。”
陈封的语调很平,像在念一张超市的购物账单。
周敬亭脸上的肌肉,却一寸一寸地僵了下来。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从未设想过的荒谬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他需要时间来消化。
“你说我祖宗害过人?”
“不是我说的,是地方志白纸黑字写的。”
陈封从兜里掏出那张被他捏出折痕的纸,展开,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嘉庆二年至四年,黔东南知县杜振邦,政绩考评卓异。嘉庆四年,被人弹劾,革职下狱,暴毙。接替他官位的人,叫周鹤年。”
周敬亭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的信息,详细到让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他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窗外,花果园的车流声远远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就算这是真的。”周敬亭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两度,“那也是两百年前的事了。我跟你说句大实话——我连我爷爷是干嘛的都快忘了,你让我为一个嘉庆年间的祖宗负责,这不扯淡吗?”
“我没让你负责。”
周敬亭一愣。
“我就来确认一件事。”
陈封伸手,将那张纸收回,仔细折好,揣回兜里。
“确认你知道,还是不知道。现在确认完了——你不知道。”
“所以呢?”
“所以,你家那本族谱,我需要看一看。”
周敬亭死死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生意场上淬炼出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骗子,更不是碰瓷的。
骗子不会穿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碰瓷的更不会一声不吭地在前台沙发上坐两个小时。
但直觉又告诉他另一件事。
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种极其不对劲的东西。
不是威胁,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言说的分量。
“族谱在黔南老家,我让人去取,最快后天能到。”周敬亭最终做出了决定。
“行。”陈封站起身。
“等等。”
周敬亭叫住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迟疑。
“你刚才说你是赶尸的你查这个,是替谁查?替杜家的后人?”
“杜家没后人了。”
“那你替谁?”
陈封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转过半边身子,回头看了周敬亭一眼。
“替他本人。”
---
出了写字楼,天色已经擦黑。
花果园的霓虹灯次第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