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山县,排卡寨。
计划拍摄:苗族传统“引路”仪式。
“排卡寨我听说过。”陈封把文件搁在膝盖上,“那边的引路师去年死了最后一个,手艺断了。你拍什么?”
赵一鸣一愣。
“呃我们可以找当地老人口述,再加情景复原”
“复原?”陈封抬头看他。
“苗家引路仪式里有段‘叫魂过桥’,引路师要在竹桥上倒著走一百零八步,每一步的间距和节奏都有讲究,走错一步,就是把亡魂引到畜生道去。”
“这玩意儿你找演员复原,是想帮谁投胎当猪?”
赵一鸣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方婉清端著茶杯,嘴角那抹弧度再也藏不住。
她请陈封来,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陈哥你的意思是?”
“换选题,或者换拍法。”陈封把那沓纸往茶几上一搁,“你要拍民俗,得先搞清楚哪些能拍,哪些不能碰。能拍的好好拍,不能碰的,你用十台摄影机也拍不到真东西,拍到的只有麻烦。”
赵一鸣转头看方婉清。
方婉清淡淡丢了句:“所以请了技术顾问。”
赵一鸣咧嘴笑了,抄起笔和本子,一屁股坐到陈封旁边:“那陈哥你说,第一期拍啥合适?”
“你这个项目,拍几期?”
“计划六期。”
“预算呢?”
赵一鸣伸了三根手指。
“三十万?”
“三百万。”
陈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百万。
他师父一辈子经手的银钱加起来,大概也就这个数的零头。
“有官方批文?”
“文旅厅的正式立项。”方婉清递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红头文件,盖著公章。
陈封翻了两页,确认不是草台班子,还了回去。
“第一期,我建议拍滩头年画。”
“年画?”赵一鸣的表情明显垮了下去,“那个不太有话题性吧?”
“年画里的门神画法,跟驱邪镇宅直接相关。画里门神手持的兵器、脚踩的位置、眼睛看的方向,全有讲究。这套东西现在全国只剩两个老师傅会画,再不拍,就真没了。”
陈封顿了一下。
“而且滩头年画有个规矩——画师点睛之前,要在作坊里烧三炷香,关门画。没人知道那扇关上的门背后具体发生了什么,连画师自己都不愿意说。”
“你的摄影机如果能拍到那个画面,比拍一百个装神弄鬼的仪式都值钱。”
赵一鸣的眼神重新燃起火焰,是创作者嗅到绝佳故事的那种兴奋。
“这个选题牛。”他刷刷在本子上记着,“画师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没有。但我知道在哪儿找。”
“在哪儿?”
“湖南邵阳。等我手头的事办完,可以带你们去一趟。”
赵一鸣猛点头,恨不得当场订机票。
方婉清适时开口:“选题不急,先把第一个月的顾问合同签了。”
她推过来两页纸。
条款很简单,按天计酬,有活儿才叫,不绑定,不限制个人行动。
陈封从头看到尾,没有坑。
他掏出兜里那支从面馆顺的圆珠笔,签了名。
字很丑,但笔画扎实,一笔一划都摁进了纸里。
签完字,方婉清收好合同,又说了句:“对了,周敬亭那边刚才给我助理打了个电话。”
陈封的手顿住。
“他让人从黔南老家取族谱,取回来了。”
“不是说后天?”
“他连夜派人开车去取的。”方婉清的语气有些意外,“看来你昨天那番话,把他吓得不轻。”
陈封站起身。
“地址发我。”
“你现在就去?”
“族谱早一天到手,我早一天能回阴棺峡交差。”
方婉清把地址发了过来,还是花果园,鼎盛置业。
陈封拎起蛇皮袋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
“顾问费,按天算,今天算不算?”
方婉清盯着他看了两秒。
“算。”
“那就好。”
陈封走进电梯。
光洁的镜面里,映出他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
三万除以三十天,一天一千。
刚才坐了不到四十分钟,挣了一千块。
这钱,比赶尸好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