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四点半,陈封睁开眼。
天色未明。
水汽吸进肺里,泛着凉。
水珠掉下竹叶,砸在铁皮屋顶上。响了一夜。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纱布下的伤口顺着筋骨发酸。
他甩了甩手腕。端那口铁锅,骨头差点脱臼。
蛇皮袋还在怀里,摄魂铃安安静静,不冷,也不烫。
陈封翻出手机,把老苗那两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死人,等不了太久。”
老苗话少。
陈封从小到大只碰上过一回。铁皮屋顶还在响。
十二年前,师父在黔东南接了个烂活,差点没回来,就是老苗半夜骑着摩托,在山路上颠了四十里地送来的信。
陈封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人到了就行。
他起身。很轻。许东还是醒了。
他眼睛一睁,手往腰间摸去。
摸了个空。
“你要走?”
“嗯。”
“去哪?”
“贵州。”
许东搓了把脸,站起来,脚尖蹭着地面的土。墙角的飞蛾扑腾了一下。
“封哥,那个直播分成的事”
“全归我。”
“我就是问问到账时间——”
“你问平台去。”陈封弯腰提起蛇皮袋,往肩上一甩,“钱到了打我卡上,卡号我写给你。”
纸条从兜里摸出来。揉过,展平。铅笔划得歪歪扭扭。
许东接过纸条,瞅了两眼。
“农业银行?”
“怎么了?”
“没事。”
许东把纸条叠好,小心塞进上衣口袋。
“三千万年薪不签,直播分成全要,最后给我一张农行卡。
“你这人。”许东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陈封没搭理他,抬脚就往外走。
走出三步,身后传来方婉清的声音。
“车费我出。”
她不知何时醒的,裹着一件外套,料子很薄,靠在门边,长发散著,脸上还带着睡痕。
“那个先到铜仁坐高铁,然后转贵阳,再去黔东南怎么也得七八个小时吧?”
“鞋底都掉一半了,上不了高速。”
陈封低头,看了眼左脚。鞋底磨穿了,破布挂在脚背上。
大脚趾从裂缝里露出来,被风一吹,缩了缩。
“行,车费我收。”
“鞋的钱也算上。”
方婉清没再多话,转身进屋拿了车钥匙。
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一只野鸟从车窗前掠过。
林知意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低头写字。
陈封窝在后座,蛇皮袋搁在腿上,闭着眼养神。
“哎,陈封最后一个问题啊。”林知意咬了咬笔帽。
“那个蛊母死的时候,水膜上那脸是它自己,还是那个谁啊?”
“你说人话。”
“那脸到底是谁的啊?它自己的?还是那个谁的?”
陈封睁开一只眼。
“这事儿吧我也说不准。”车身猛地一颠,林知意手里的笔划破了纸。
林知意的笔停了。
“你竟然会说不确定?嗯?然后呢?”
“我又不是神仙。”
陈封重新闭上眼。
“死人不开口,活人上哪猜去?嗯?”
“你们搞学术的不是最讲究这个?没证据,别瞎说。
林知意盯着他看了三秒,低头,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陈封瞄了一眼——“信息源对核心问题保持审慎态度,具备基本学术素养。”车窗外闪过一块路牌,刷著蓝漆。
“林博士。”
“嗯?”
“你夸人的方式,真让人想抽烟。”
车在铜仁南站停下。
陈封拎着蛇皮袋下车,脚上套了一双运动鞋,方婉清从后备厢翻出来的,男人穿的款式。
大了两号,走路直晃荡。
“鞋是我弟的。”方婉清摇下车窗,“不用还了。”
陈封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
“方远的身体,至少养三个月。”
“别让他见光、见水、见镜子。”
方婉清攥紧车钥匙,钥匙齿扎进肉里,掌心勒出一道白沟。
“阴气入髓三个月内别照镜子。照出来的,指不定是谁。”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售票厅。
二等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