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你夸人的方式,真让人难受
    晨四点半,陈封睁开眼。

    天色未明。

    水汽吸进肺里,泛着凉。

    水珠掉下竹叶,砸在铁皮屋顶上。响了一夜。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纱布下的伤口顺着筋骨发酸。

    他甩了甩手腕。端那口铁锅,骨头差点脱臼。

    蛇皮袋还在怀里,摄魂铃安安静静,不冷,也不烫。

    陈封翻出手机,把老苗那两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死人,等不了太久。”

    老苗话少。

    陈封从小到大只碰上过一回。铁皮屋顶还在响。

    十二年前,师父在黔东南接了个烂活,差点没回来,就是老苗半夜骑着摩托,在山路上颠了四十里地送来的信。

    陈封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人到了就行。

    他起身。很轻。许东还是醒了。

    他眼睛一睁,手往腰间摸去。

    摸了个空。

    “你要走?”

    “嗯。”

    “去哪?”

    “贵州。”

    许东搓了把脸,站起来,脚尖蹭着地面的土。墙角的飞蛾扑腾了一下。

    “封哥,那个直播分成的事”

    “全归我。”

    “我就是问问到账时间——”

    “你问平台去。”陈封弯腰提起蛇皮袋,往肩上一甩,“钱到了打我卡上,卡号我写给你。”

    纸条从兜里摸出来。揉过,展平。铅笔划得歪歪扭扭。

    许东接过纸条,瞅了两眼。

    “农业银行?”

    “怎么了?”

    “没事。”

    许东把纸条叠好,小心塞进上衣口袋。

    “三千万年薪不签,直播分成全要,最后给我一张农行卡。

    “你这人。”许东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陈封没搭理他,抬脚就往外走。

    走出三步,身后传来方婉清的声音。

    “车费我出。”

    她不知何时醒的,裹着一件外套,料子很薄,靠在门边,长发散著,脸上还带着睡痕。

    “那个先到铜仁坐高铁,然后转贵阳,再去黔东南怎么也得七八个小时吧?”

    “鞋底都掉一半了,上不了高速。”

    陈封低头,看了眼左脚。鞋底磨穿了,破布挂在脚背上。

    大脚趾从裂缝里露出来,被风一吹,缩了缩。

    “行,车费我收。”

    “鞋的钱也算上。”

    方婉清没再多话,转身进屋拿了车钥匙。

    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一只野鸟从车窗前掠过。

    林知意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低头写字。

    陈封窝在后座,蛇皮袋搁在腿上,闭着眼养神。

    “哎,陈封最后一个问题啊。”林知意咬了咬笔帽。

    “那个蛊母死的时候,水膜上那脸是它自己,还是那个谁啊?”

    “你说人话。”

    “那脸到底是谁的啊?它自己的?还是那个谁的?”

    陈封睁开一只眼。

    “这事儿吧我也说不准。”车身猛地一颠,林知意手里的笔划破了纸。

    林知意的笔停了。

    “你竟然会说不确定?嗯?然后呢?”

    “我又不是神仙。”

    陈封重新闭上眼。

    “死人不开口,活人上哪猜去?嗯?”

    “你们搞学术的不是最讲究这个?没证据,别瞎说。

    林知意盯着他看了三秒,低头,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陈封瞄了一眼——“信息源对核心问题保持审慎态度,具备基本学术素养。”车窗外闪过一块路牌,刷著蓝漆。

    “林博士。”

    “嗯?”

    “你夸人的方式,真让人想抽烟。”

    车在铜仁南站停下。

    陈封拎着蛇皮袋下车,脚上套了一双运动鞋,方婉清从后备厢翻出来的,男人穿的款式。

    大了两号,走路直晃荡。

    “鞋是我弟的。”方婉清摇下车窗,“不用还了。”

    陈封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

    “方远的身体,至少养三个月。”

    “别让他见光、见水、见镜子。”

    方婉清攥紧车钥匙,钥匙齿扎进肉里,掌心勒出一道白沟。

    “阴气入髓三个月内别照镜子。照出来的,指不定是谁。”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售票厅。

    二等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