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根就没睡踏实。
后半夜,竹林里毫无征兆地爆起一阵鸟叫。
那不是鸟叫。
是尖啸。
鸟群同时尖啸。
尖啸持续了十几分钟,又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四周静了下来。
连虫鸣都消失了。
陈封掀开薄毯,在黑暗中摸索著,将蛇皮袋里的物件重新清点了一遍。
七件镇物,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编号清晰。
摄魂铃搁在最上面,铃舌用布条缠得死死的。
他从袋底翻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拔开木塞,往掌心倒了些许黄色粉末。
陈年雄黄。
一股霸道的硫磺气味瞬间充满了小屋。
陈封用指尖蘸着粉末,依次点在眉心、耳后、手腕的脉门上,塞好瓷瓶,放了回去。
隔壁屋的鼾声停了。
门被推开,许东顶着一头睡得乱翘的头发走出来,鼻子用力嗅了嗅。
“什么味儿?这么冲。”
“防虫。”
许东嘟囔著:“防什么虫,这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
许东一边嘟囔,一边把手腕伸到陈封面前。
陈封没多话,直接拿雄黄粉给他也点上。
方婉清比他们起得都早。
她已将所有装备在空地上摊开,逐一检查。
对讲机满电,急救包密封完好,头灯换上了新电池。
那两桶黑狗血被她用绳子牢牢捆在一个简易背架上,她试着背了背,调整著肩带松紧,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林知意推门出来。她推了推眼镜,抬手把马尾辫扎紧。
她用一圈黑布,缠住了左手腕那串若隐若现的珠子。
陈封的视线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没有作声。
四个人蹲在空地上,就著冰凉的矿泉水,沉默地啃著压缩饼干。
这可能是最后一顿安生饭。
“进去后,手机全部关机。”陈封第一个开口。
许东嘴里塞满饼干,含糊不清:“嗯?为啥?”
“这宅子里的东西见不得电。
“上次那队人带了无人机。全死了。”
许东的咀嚼动作停了,默默掏出手机,长按关机键。
陈封从蛇皮袋里取出四根红绳,每根都穿着一枚浸透朱砂的铜钱。
“系在左手腕,铜钱贴紧脉搏。”
“进了宅子,要是头晕耳鸣,或者闻到烂水果的甜味,立刻咬住铜钱。”
“用尽全力咬,咬出血腥味为止。”
“甜味?”林知意接过红绳,飞快系好。
“那东西吃人前,会放一种香气,甜的。”
“人吸多了,脑子就犯浑。脚会自己往它嘴里走。”
陈封扫视一圈。
“还有,进去以后,不管听到什么,看到谁,都别搭话。”
“尤其,是有人喊你名字的时候。”
“千万别回头,也别应声。”
“那个如果是我弟弟呢?”方婉清死死盯着地面,咽了口唾沫。
陈封看着她。
“我会判断。”
方婉清没再追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六点四十,准时出发。
从护林站到落棺坳沟口,四十分钟山路。
许东背着最沉的装备箱,走在队伍中间,气息匀称绵长。
方婉清和林知意紧随其后,步伐没有一丝紊乱。
陈封走在最前面,右手始终虚插在蛇皮袋的开口处。
路过昨天那片野草全部倒伏的区域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草,倒伏得更厉害了。
草皮紧紧贴著泥土。
路边两棵碗口粗的杂木,树冠也诡异地弯向山谷深处,几乎折成了一个九十度的角。
“昨天,这两棵树还是直的。”
陈封扔下这句话,继续向前。
身后三个人都没出声。
沟口到了。
站在最后一道山脊上,四人向下俯瞰。
雾。
灰白色的浓雾翻滚著。
昨天还能看见的枯树梢,今天已经彻底被吞没。
整个山谷都被这层活物般的灰雾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那层雾,还在很有规律地起伏。
一吸,一呼。
频率稳定,大约七秒一个循环。
许东去摸烟盒,手抬到一半,一只飞虫撞在他鼻尖上。他把手放下。
“我操,这玩意儿呼吸比昨天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