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凤凰出发的大巴颠了三个钟头,把他扔在铜仁汽车站。
他换了辆开往山区的乡村客运。
车子过坎,车架嘎吱响。
风从玻璃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车上没几个人。
一个扛着半袋化肥的老农回头,蒙着一层灰的眼珠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布道袍上转了一圈。
老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后生,你去落棺坳?”
“走亲戚。”陈封看着窗外,一只绿头苍蝇正撞击著车玻璃。
老农的脸皮猛地一抽,手里的化肥袋掉在脚面上。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闭紧嘴巴,生怕多漏出一个字。
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司机扯著嗓子吼道,后面没路了,自己走。
陈封背着那只蛇皮袋下了车。
一条碎石路扎进大山里。
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地图是一片空白。
陈封摸出方婉清给的手绘路线图,蹲在路边辨认了片刻。
路线图上,连哪个弯道有棵歪脖子树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顺着图上的标记,走了大概四十分钟。
山路越来越窄。
树叶遮住天,地上只有几块光斑。
蛇皮袋里,红布裹着的摄魂铃,颤了一下。
没有风。
陈封没停步,右手伸进袋口,捏住铃柄。
铃舌被布条缠得死死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铃声在震。
震动顺着他的指骨往上爬。
陈封的视线扫过四周。
密林,死寂。
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
他发现了一处细节。
路边的野草,倒伏的方向全都错了。
山里的草,不顺风,便向阳。
这里的草全朝同一个方向倒。
草根死死抓着地。
陈封蹲下,拔起一根。
他将草叶凑到鼻下,轻轻一嗅。
一股腐甜味钻进鼻腔。
一股烂野果的甜腻味。
阴物的气根。
师父的手记里提过。
活物靠根须吸水,而阴物,也有根。
它的根看不见,摸不著,吸的不是水,是生气,是阴气,是这片土地上一切活物的精气神。
草朝外倒。山风停了。
三个月前,那支该死的探险队进去时,这里绝不是这个样子。
那六个人,用自己的命,把它彻底喂醒了。
它饿了。
而且,它正在长大。
陈封站起身,扔掉那根草,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指。一只黑蚂蚁正顺着他的鞋帮往上爬。
“啧,还有二十多里路地盘就铺到这儿了。”
他自言自语,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杜家的老东西,胃口是真不小。”
陈封继续往前。
又过了一个小时,手机信号彻底消失。
山路在一处垭口分岔,左边通往一个苗寨,能隐约看见远处山坳里的灰色屋顶。右边,则钻进了沟壑。
路线图上用红笔标著——右拐。
陈封在岔路口站住,望向左边那个苗寨的方向。
班车上,那位苗家老太太的话还在耳边。
陈家赶尸,不入苗疆内寨。
祖师爷传下的规矩,不入苗疆内寨。
陈封收回视线,拍掉落在肩头的一只飞虫,一言不发,拐上了右边的路。
天色暗得很快。
太阳刚落山,山沟里便被黑迅速填满。
陈封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在天彻底黑透前,找到方婉清说的那个落脚点——一个废弃的护林站。
护林站坐落在竹林边缘,两间孤零零的砖瓦平房,门窗倒是完好。
陈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却没有立刻进去。
他从蛇皮袋里翻出一小包粗盐,沿着门槛,动作熟练地撒下了一条笔直的白线。
又从侧兜掏出三炷香,用打火机点燃,插在门口的泥地里。
这是规矩。
三缕青烟笔直升起,烟柱凝而不散。
干净的。
陈封松开手。迈过盐线。进屋。一只野猫在极远处叫了一声。
推开门,几只潮虫从墙根爬过。
一张行军床,一个铁皮柜,边缘生了红锈。床垫潮得能拧出水,但总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