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竹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陈岩的后脑勺上。
但他没有回答。
因为那些扛着照相机的记者和军官已经冲了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陈岩的世界变成了一场荒诞的戏剧。
报纸上,他的名字铺天盖地。
《中央日报》头版:《军统虎将孤身击落敌机,保全兵工厂立不世之功》。
《大公报》社论:《血战雾都——记抗日英雄陈岩少校》。
甚至连远在延安的《新华日报》,都用了一个小角落,报道了"国军将士英勇抗击日寇空袭"的消息。
陈岩的照片,那张满脸血污、站在火光中的照片,被印了几万份,贴满了重庆的大街小巷。
老百姓们自发地在他的照片前烧香、磕头。
有人甚至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活阎王"这个名号,在民间有了新的含义。
不再是军统内部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而是——阎王爷都怕的抗日英雄。
五天后。
军统局本部,大礼堂。
表彰大会。
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不仅军统内部所有处长级以上军官全部到场,连军政部、参谋本部的几位将军,都派了代表前来观礼。
礼堂里座无虚席,军装笔挺,勋章闪耀。
陈岩站在台上。
换了一身崭新的、量身定做的军常服。
肩章是新的,少校的金星擦得锃亮。
头发梳了,脸刮了,伤口也处理过了。
看起来精神抖擞,英气逼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军装下面,缠满了绷带。
左臂的刀伤还没愈合,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后背被碎石砸出的淤青,到现在还是紫黑色的。
他的身边,站着沈青竹。
一身黑色的军礼服,腰间束着武装带,英姿飒爽。
她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冷傲和从容,仿佛那个在地下管道里满脸泥浆、差点被活埋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台下,第九组残存的几个弟兄,也坐在第一排。
韩大勇活着。
他在地下通道坍塌前的最后一刻,带着仅剩的两个还能动的兄弟,从一条侧面的维修通道爬了出来。
浑身是伤,但命保住了。
王麻子也活着。
断了两根肋骨,左耳被震聋了,但那张嘴还是一样的臭。
张三和刘贵……没了。
还有另外三个弟兄,也没了。
他们的遗体,还埋在那片坍塌的地下废墟里。
陈岩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几个空着的座位。
那些座位上,放着崭新的军帽和叠好的军装。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将目光收回,看向了正从侧门走进来的那个人。
戴笠。
一身笔挺的中将军服,胸前挂满了勋章。
脸上带着和煦的、如沐春风的笑容。
像一个慈祥的长辈,来参加晚辈的毕业典礼。
但陈岩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东西。
那不是慈祥。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的、审视的、计算的冷光。
"诸位!"
戴笠走上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今天,是我们军统的大喜日子!"
"五天前的那个夜晚,日寇对我陪都发动了丧心病狂的大规模空袭。在那个最黑暗的时刻,是我们军统的将士,用血肉之躯,保住了兵工厂的根基!保住了我们抗战的命脉!"
掌声雷动。
"其中,功劳最大的,当属我们行动处第九组组长——陈岩少校!"
戴笠转向陈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陈岩同志,不仅在地下与日寇殊死搏斗,歼灭了敌人的破坏小队,更在地面上,以一己之力,击落了一架日军战斗机!"
"这是何等的英勇!何等的壮烈!"
"经委员长亲自批准,特授予陈岩同志——青天白日勋章!"
全场起立。
掌声如雷。
一个副官端着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走上台。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
青天白日。
这是国民政府最高等级的军功勋章。
整个抗战期间,获得此勋章的人,屈指可数。
戴笠亲手将勋章从盒子里取出,走到陈岩面前。
他的手,将勋章别在了陈岩的左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