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的声音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了。
他拉着沈青竹从排污口旁的斜坡上爬了出来,双脚踩在了地面上。
然后他愣住了。
重庆,他熟悉的重庆,已经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正在燃烧的地狱。
目之所及,全是火。
房屋在烧,树木在烧,街道在烧,甚至连空气都在烧。
凝固汽油弹的火焰不同于普通的火,它黏在一切物体表面,像是活的,像是有生命的恶魔,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一栋三层的吊脚楼,在他们眼前轰然倒塌。
木质的结构在烈焰中化为齑粉,扬起的灰烬和火星,像是一场死亡的雪。
"救命啊——"
"妈妈!妈妈!"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哭喊声,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已经没有呼吸的孩子,跪在路中间,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一个老人被压在倒塌的墙壁下面,只露出一只还在微微抽动的手。
一群人从一条着火的巷子里跑出来,身上的衣服还在燃烧,他们在地上打滚,尖叫,但火焰像是长在了他们身上,怎么也扑不灭。
凝固汽油弹。
这种从地狱里造出来的武器,一旦沾上人体,就会持续燃烧,直到将血肉烧成焦炭。
陈岩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指甲嵌进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见过战场。
前世在太行山,他见过日军扫荡后的村庄。
但那些记忆,和眼前的景象比起来,都显得苍白。
因为那些是村庄。
而这里,是一座有着几百万人口的城市。
"嗡——"
头顶,又一波日军轰炸机的引擎声传来。
沈青竹猛地抬头。
月光下,十几架双引擎的九六式陆攻,排成整齐的编队,从他们头顶飞过。
弹舱打开了。
黑色的炸弹,像下饺子一样,从天而降。
"趴下!"
陈岩将沈青竹按倒在一个弹坑里。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在他们身后不到百米的地方炸开。
气浪将弹坑里的泥水掀起来,劈头盖脸地浇在两人身上。
碎石和弹片在头顶呼啸而过,打在旁边的断墙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陈岩用身体死死压住沈青竹,后背上被一块拳头大的碎石砸中,疼得他闷哼一声。
爆炸的余波过去了。
他翻身坐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暂时失去了听觉。
但眼睛还能看。
他看到了更远处的天际线上,兵工厂的方向,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
那是地面建筑被航弹击中后的殉爆。
但地下的核心设备,因为他切断了那根黑色引线,保住了。
承重柱没有被炸断。
兵工厂的根基还在。
只要根基在,一切都能重建。
"沈处长,能走吗?"
沈青竹从弹坑里爬起来,脸上全是泥浆,但眼神清醒。
她点了点头。
两人互相搀扶着,从弹坑里爬出来,踉踉跄跄地沿着一条还没有完全坍塌的街道向前走。
街道两侧的房屋全在燃烧。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皮肤生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肉、硝烟和汽油的恶臭。
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具或几具尸体。
有的被炸得支离破碎,有的被烧成了黑色的焦炭,保持着临死前奔跑或蜷缩的姿势。
沈青竹的脚步越来越慢。
她的恐血症在这种环境下被反复刺激,脸色白得像纸。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陈岩走。
"嗡——"
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高空的轰炸机。
是低空的。
极低。
陈岩猛地抬头,看到一架零式战斗机,几乎是贴着屋顶飞过来的。
机翼下方的机枪口,闪烁着死亡的火光。
"哒哒哒哒哒!"
一串机枪子弹,沿着街道中央,打出了一条笔直的弹痕线。
石板路面被打得碎石飞溅。
前方几个正在逃命的平民,被子弹击中,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下。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胸口被打出了一个碗大的洞,但她的手臂还死死地环抱着怀里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