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入冬之后不常下雨。下了就是冷雨。细的。密的。不是浇的那种。是渗的。从空气里往骨头缝里渗。
陈岩晚上十点回的大院。从码头上回来的。身上的军常服湿了半截。领口往下。前襟贴在身上。冷。他进了“狗窝”。推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停了半秒。
门把是干的。
他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在下雨了。下了两个小时。大院里所有的门把都应该是湿的。院门的门把湿了。院子里的水缸盖是湿的。柴房的门把是湿的。唯独“狗窝”的门把,干的。
有人擦过了。
有人进来过。进来之后出去。出去的时候擦了门把上的雨水。擦的原因,不想让他知道有人来过。但擦得太干净了。干净本身就是痕迹。
陈岩没推门。
他退了一步。军靴踩在门口的石阶上。石阶上有水。雨水。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石阶的边沿。边沿上有一个印子。鞋印。浅的。窄的。尖头。
高跟鞋。
陈岩站起来了。他的手伸向了腰后。空的。驳壳枪今天没带。放在床头柜上了。
床头柜在屋里。
他退到了院子里的黄桷树底下。雨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嗒嗒嗒。滴在他的帽檐上。帽檐歪的。水从偏低的那一侧淌下来。流进了领口。
他想了三秒。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门没锁。推开之后屋里黑的。煤油灯没点。窗帘拉着。雨声从窗缝里灌进来。小的。碎的。
陈岩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两秒。他的眼睛在适应。
桌上的东西动过了。花生米的纸袋原来在桌子左角。现在在中间。移了四寸。铅笔原来横着搁在纸上。现在竖着立在笔筒里。
抽屉,
抽屉的缝隙比他走的时候窄了一毫米。有人拉开过。推回去的时候推多了一点。
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走到卧室门前。
门虚掩着。
他的手搭在门板上。推了。
门开了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后脑勺。冷的。不是雨水的冷。是铁的冷。圆的。枪口的形状。
“别动。”
沈青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是从卧室里。是从他身后。从堂屋的墙角。她一直在墙角站着。等他进来。等他走到卧室门前。背对她的时候。枪顶上来了。
陈岩的手搭在门板上没松。身体没转。
“沈处长。这么晚了。不敲门就进人家屋。不合适吧。”
枪口在后脑勺上推了一下。不重。但意思明确。
“坐下。”
陈岩转身了。慢的。军靴在地上碾了半圈。面对沈青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她手里的枪。勃朗宁。黑的。枪口离他的胸口不到一尺。
他退了一步。坐在了堂屋的椅子上。椅背吱了一声。
沈青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不是用拿枪的手。是另一只手。一叠纸。她把纸拍在了桌上。
陈岩没低头看。他在黑暗里盯着沈青竹的轮廓。
“灯。”沈青竹说。
陈岩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火苗亮了。煤油灯点了。灯芯拨了半圈。光起来了。黄的。照着两张脸。
沈青竹的脸在灯光下比平时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围巾没围。军常服的领口敞着。里面的衬衣领子翻在外面。白的。她站在桌子对面。枪端着。稳的。
桌上那叠纸。陈岩低头看了一眼。
是账单。黑市流转清单。手抄的。字迹工整。不是沈青竹的字。是别人抄的。上面列着三笔交易。
第一笔。码头某铺面。十一月三十日。大洋八百块。流向:义兴商号万县分号。
第二笔。码头赌场。十二月一日。碎金若干。折合大洋约三千。流向:嘉陵江上游。北碚方向。
第三笔。朝天门码头散户。十二月二日。盘尼西林四十箱。采购款来源:不明大额现金。流向:不明。
三笔账。三条线。全是陈岩的。
杀意感知跳了。
画面。一帧。短的。清晰的。
画面里不是枪。不是子弹。是一张脸。沈青竹自己的脸。画面里的沈青竹闭着眼。嘴角往下。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前是深渊。往后是来路。两边都走不了。
画面消失了。
陈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着。没敲。
“沈处长。你查了多久?”
“两个礼拜。”
“查到了什么?”
沈青竹的枪口往前推了两寸。距离近了。
“十万大洋的物资。从洪字号码头上消失了。金条。现大洋。药品。全部通过各种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