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要的就是这个看不清。
码头上的钱开始流转了。第一批。四十根金条。每根三两。合计一百二十两。韩大勇把金条切了。不是整根运。整根太扎眼。切成碎金。指甲盖大小。装在干粮袋里。干粮袋混在码头上发往上游各县的粮食船里。粮食船走嘉陵江。到北碚。北碚换陆路。走竹号联络点的外围线。三天到鄂北。碎金在鄂北换成现大洋。现大洋买药。买棉衣。买粮。
第二批。赌场里缴的那笔四千六百块大洋。陈岩没有整批走。太多了。一次走完容易被查。他分了六批。每批七八百块。间隔三天走一趟。走的不是同一条线。六条线。六个方向。有走水路的。有走陆路的。有混在商队里的。有夹在邮包里的。
陈岩坐在大院的“狗窝”里算账。铅笔。旧纸。数字写了擦。擦了写。
四十根金条折合大洋约两万四千块。加上四千六百块现大洋。加上码头上这半个月收的三成利润,约三千法币。折合大洋六百。总计约两万九千块。
两万九千块大洋。换成盘尼西林。能买多少?
黑市价。正品盘尼西林一支八到十块大洋。两万九千块。按均价九块算。三千二百支。三千二百支盘尼西林够一个野战医疗队用两个月。
够了吗?
不够。太行山上不止一个野战医疗队。
陈岩把纸揉了。扔进火盆里。烧了。灰白的。碎的。
他站起来。出了门。穿过院子。出了后门。往城西走。
十二月的午后。雾散了一半。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一条光。窄的。打在石板路上。路上的行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跟雾混在一起。
电线杆。那根木头的。旧的。石灰水刷了半截。
陈岩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眼角扫了一下。
石灰面上。多了一个记号。
不是半圆。是三角。粉笔画的。三角朝上。
三角朝上。紧急。比半圆高一级。
陈岩的脚步没变。继续走。走了五十步。拐进窄巷。杂货铺。铜锁。门框右侧第三块砖。缝隙。泥灰。抠开了。纸卷。抽出来了。
回到大院。“狗窝”。门关。窗帘拉。煤油灯点了。灯芯拨到最小。
纸卷展开。一指宽。铅笔字。第一层是掩护内容。杂货价格。第二层用指甲刮。刮薄了。底下的字显出来了。
“资金物资已收。组织转交太行山野战医院。战士们穿上了棉衣。伤员用上了药。惊蛰同志辛苦。”
陈岩的手指在纸条上停了。停在“穿上了棉衣”五个字上面。手指没动。停了三秒。
他往下看。
“新指令:军统高层已察觉黑市资金流向异常。近期有人在追查码头利润的去向。初步判断追查者为军统行动处内部人员。惊蛰务必警惕。立即切断所有直接关联的转运通道。启用备用线路。做好最坏的打算。”
陈岩的手指从纸条上移开了。
追查者。军统行动处内部人员。
行动处。他自己就是行动处副处长。行动处的处长,沈青竹。
他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角烧了。火吃进来。纸缩了。黑了。灰了。灰落在桌面上。
他用手指把灰抹开了。跟桌面的尘混在一起。
沈青竹。
上次在堂屋门口她说过一句话。“你碰洪字号码头,不是碰袍哥会。是碰军统自己人。”
她知道码头上牵着什么人。她知道丁副处长有干股。她知道周成有线。她甚至知道四根金条的事。
这个女人手里的牌比陈岩想的多。她的情报网不止是军统内部的。她的触角伸到了码头上。伸到了黑市里。伸到了每一笔钱的流向里。
如果追查者是她,
陈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不对。沈青竹如果要查他。不会追查资金流向。她会直接查人。查韩大勇。查竹号联络点。查北碚的摆渡老头。她的方式不是查账。她的方式是跟人。跟踪。守株待兔。
追查资金流向是另一种思路。是会计的思路。是算账的思路。
谁在军统行动处里面算账?
陈岩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
“韩大勇。”
韩大勇从西屋过来了。
“码头上的转运通道。从今天起全部停。六条线全断。”
韩大勇的脸变了。
“新的线路我重新安排。旧线路的所有接头人换掉。北碚摆渡老头,给他五百大洋。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回来了。”
“组长。老头走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