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义山的茶喝了第三杯。
院子里的人没散。但刀放下了大半。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小声的。嗡嗡的。火把烧了快一个时辰了。有两支灭了。没人补。
谈判进了细节。码头的管辖权。分成方式。货源渠道。人员调配。陈岩一条一条地摆。不急不躁。花生米嗑着。壳吐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第六个人,中山装,从头到尾没再开过口。缩在椅子里。左手揣在衣兜里。不知道在摸那沓钱还是在摸别的什么。
陈岩的余光一直挂在他身上。
杀意感知没有断过。微弱的。像一根细线。从中山装的方向牵过来的。不是对他。是对,另一个方向。
陈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中山装的杀意指向的不是陈岩。是陶义山。
这个人不是来谈判的。他是来看热闹的。看陈岩和陶义山拼命。拼完了,不管谁赢,他都能捡便宜。
日本人的棋子。
陈岩嗑完了最后一颗花生米。碟子空了。他把碟子往桌中间推了推。
“陶爷。最后一件事。”
陶义山的眼珠子从茶碗上方看过来。
“你身边,有一条虫。”
八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陈岩脸上。
陈岩没看任何一个人。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桌面上。在红布上画了一条线。从桌子这头画到那头。线经过了每个人面前的酒杯。经过第六个人面前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这位先生。你认不认识一个人。代号,蜩。”
中山装的脸在火光底下白了。
白得快。像是有人从他脸皮底下抽走了所有的血。
陶义山的茶盖掉了。盖碗碰桌面。碎了。瓷片弹在红布上。一片飞出去了。飞在中山装的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从口子里冒出来。红的。细的。
中山装的左手从衣兜里抽出来了。
不是钱。
是枪。
勃朗宁。小号的。口径不大。但距离近。桌子的宽度不到五尺。五尺的距离勃朗宁打不偏。
杀意感知炸了。
画面清晰。单帧。一个画面。
画面里的内容,不是枪。不是子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日本女人。穿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女人的脸,模糊。但背景里有一面旗。太阳旗。旗下面有一行字。“山口组第三代目”。
日本黑帮。这个人不是中国人。
中山装的勃朗宁抬起来了。枪口不是对着陈岩。对着陶义山。
“陶桑。对不起。”
他的口音变了。最后那两个字的尾音翘了。不是四川话。不是任何一种中国方言。
陈岩的身体动了。
他的动法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闪。是躲。是拔枪。今天他没枪。他的动法是,桌子。
他的双手按在桌沿上。往上掀。
长桌翻了。
桌面立起来。红布滑了。酒杯碎了。酒坛子从桌头滚下来。落在青石地上。坛子碎了。酒泼了一地。浓的。白的。
勃朗宁响了。
子弹穿过了翻起来的桌面。桌面是两寸厚的松木。子弹钻进去了。没穿透。卡在木头里面。松木硬度够。两寸够挡一发勃朗宁。
陈岩从翻倒的桌子后面绕出去了。绕的方向是右侧。不是正面。正面是枪口。右侧是中山装的盲区。
第二发枪响了。打偏了。子弹嵌在青石地上。石头崩了碎渣。
陈岩的手从翻倒的桌面上抓了一样东西。碎瓷片。陶义山的茶碗盖。碎了之后的最大那一块。尖的。弧面。刃口不齐但薄。
三步。他冲出了两步半。
中山装的枪口在追他。追了半个弧度。
追不上。
陈岩的第三步落在了中山装的椅子旁边。椅子在翻桌的时候歪了。中山装的身体也歪了。站不稳。他的枪口还在往右转。转了一百二十度。差三十度就对准陈岩。
陈岩没给他那三十度。
瓷片从下往上。划。
不是割喉咙。是割他的持枪手的腕内侧。桡动脉的位置。瓷片的弧形刃口从腕根往手指方向拉了四寸。皮肉翻开了。筋断了。
枪掉了。
中山装的嘴张了。没喊。喉咙里的声音被疼痛截断了。只出来了半截。嘶,断了。
陈岩的膝盖顶上去了。膝盖骨撞在中山装的肋骨上。肋骨没断。但人弯了。弯下去的一瞬间陈岩的右手肘砸在了他的后颈上。
人趴了。脸砸在青石地上。门牙磕了。血从嘴里涌出来。
陈岩的军靴踩在他的后背上。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