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山装拔枪到他趴在地上。四秒。
院子里的一百多号人全愣了。刚放下的刀又举起来了。但举了之后不知道往哪砍。砍陈岩?还是砍中山装?
陶义山从翻倒的椅子后面站起来了。茶碗碎了。长衫的前襟被酒泼湿了。
他看着地上趴着的中山装。看着从手腕上喷出来的血。看着那把掉在地上的勃朗宁。
“这个人,”
“日本人。”陈岩的军靴碾了一下。后背上的人闷哼了。“不是中国人。你养了一条日本狗在身边。十五年的总舵主。没发现?”
陶义山的脸色变成了一种陈岩没见过的颜色。不是白。不是灰。是黑。从里往外黑。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
袍哥会的总舵主。江湖上最重面子的人。被人当了十五年的跳板。日本人在他眼皮底下安了一颗钉子。吃他的喝他的。掏他的金条。卖他的货。还打算在今晚,借陈岩的刀了结他。
如果陈岩没有掀桌子。那一发勃朗宁,打在陶义山的脑袋上。
然后,一百多号人群龙无首。日本人的棋子接手码头。接手袍哥会。接手重庆的黑市。
特高课的棋下得深。
陈岩把脚从中山装的背上挪开了。蹲下。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了那沓法币。数了。三十七张。大额的。新的。
他把法币往陶义山面前一摔。扇面散开了。铺了半地。
“陶爷。这钱上有日本人的印记。你拿回去查。查完了你就知道,你的码头。你的堂口。你的兄弟里面,还有几个是日本人安的。”
陶义山弯腰捡了一张法币。举到火把底下看了三秒。手指在纸面上摩了一下。摩到了什么。他的指甲嵌进了法币的一个角。角上有一个小孔。针眼大小。标记。暗记。
他把法币攥皱了。
“陈副处长。”
“嗯。”
“五五分。我认。”
陈岩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军靴上溅了几滴血。中山装的。他没擦。
“陶爷。这个人,你自己处理。他手腕上的血不止住的话。半个时辰就完了。留他一条命比杀了值钱。日本人的线你顺着他往上查。查得越深。以后你的码头越安全。”
陶义山挥了手。两个人上来了。把中山装拖走了。青石地上拖了一道血痕。长的。暗的。
陈岩往门口走了。
一百多号人让了一条道。刀收了。枪垂了。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从院子中间看到门口。看的不是仇恨了。是另一种东西。
陈岩经过门口那八个持刀的大汉面前。停了。
“哥几个。有花生米没有?刚才那碟子不够吃。”
八个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陈岩摇了摇头。从门槛上跨了出去。
山路。月光。枯枝。
他往山下走。走了二十步之后手伸进了裤兜。裤兜角落里卡着一颗花生米。不知道什么时候漏下去的。他抠出来了。嗑了。
有仁。饱满。
嚼的时候他的嘴角收了。纹路平了。疯批的弧度消失了。
腿软了一截。
一百多把刀。四秒的近身搏杀。一碟花生米。
后背的汗从脊梁骨往下淌。冷的。军常服贴在后背上。
他加快了脚步。下了山坡。走到了大路上。月光铺在路面上。路面是干的。没有雾。今晚的风把雾吹散了。
远处大院的方向。有一个光点。
边三轮的车灯。
韩大勇没走。他在山脚下等着。发动机没熄。突突突地响。怠速。
陈岩翻进斗子。靠着铁皮壁。
“组长,”
“回去。”
韩大勇踩了油门。边三轮颠了一下。花生壳的碎末从陈岩的裤缝里掉出来了。落在斗子的铁皮底上。一小片。
风灌进领口。十一月末的夜风。冷的。刮在脸上不像刀片了。像冰碴子。
洪字号码头。拿了。聚义山庄。平了。袍哥会的总舵。签了。日本人的棋子。废了。
四件事。一个晚上。
后面的路比前面的长。但今晚,近了一步。
陈岩闭了眼。靠着冰冷的铁皮。边三轮颠着往回开。排气管在月光下面拖出一条细白的线。线在风里散了。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