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勇搬了一张八仙桌进来。桌上搁了煤油灯。灯芯拨得亮。光照着满桌的账簿。
陈岩坐在太师椅上。椅子是赌场老板的。紫檀。硬。搁屁股。但比条凳舒服。他把从第十二间仓库拿的那本牛皮账簿翻开了。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看。一行一行看。
花生米摆在桌角。散的。不装袋了。随手抓。随手嗑。壳堆在账簿旁边。一小堆。
第七页看完了。大和洋行。月供三万。这个他知道了。
第十四页。新东西。
“天龙商号。季供。美药五十箱。”
天龙商号。陈岩在前世的记忆里翻了三秒。没有。这个名字没出现过。新的。但“季供”这个词用得讲究。不是买卖。是供奉。按季度供的。下对上的关系。谁的上面？
第十九页。
“洋河渡口。每月十五。夜。”
一个固定的交接点。每月十五号。夜间。洋河渡口在嘉陵江下游。距离这个码头水路大约四十分钟。
第二十三页。
记了一个代号。不是中文。是片假名。陈岩的日语不算好。但片假名还是认得。
“ヒグラシ。”
蜩。日暮蝉。日本人的代号。
这个代号后面跟了一个数字：“月额十万法币。”
月额十万。折合大洋约两万。每个月。固定的。比大和洋行那笔还大。
陈岩把账簿合上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洪字号码头不是一个简单的黑市据点。它是日本特高课在重庆的提款机。烟土换钱。钱养间谍网。间谍网收集情报。情报送回东京。一条完整的链。
码头是链条的第一环。掐住了码头，等于掐住了特高课在重庆的钱袋子。
风筝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夺取黑市控制权”。这条命令的分量又重了三分。
他站起来。走到后厅的侧门。侧门通向一间小屋。小屋的窗户糊了黑布。里面关了一个人。
李九爷。
光头蹲在墙角。手被绳子绑在椅子腿上。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认命之后的木然。做了二十年袍哥的人。大风大浪见多了。被抄家的心理准备早就做过了。他怕的不是死。怕的是另一件事。
陈岩进了小屋。关门。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花生米。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嗑。
“九爷。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答得好我放你走。答不好，”
“陈副处长。”李九爷开口了。声音平。太平了。平得不正常。“你杀了我的人。抄了我的货。砸了我的场子。你还想怎样。”
“我想知道一个人。代号蜩。日暮蝉。每月从你这儿提十万法币的那位。”
李九爷的眼球动了。偏了。往左下方。不是在回忆。是在计算。计算说出这个名字的代价和不说的代价哪个更高。
陈岩没等他算完。
“九爷。你在城外大佛寺后面那个院子里，养了个姓柳的。对吧。”
李九爷的木然碎了。碎得干脆。脸上的肌肉同时抽了一下。不是一根肌肉。是所有的肌肉。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到右脸。全抽了。
“院子里还有个小的。三岁。男孩。虎头虎脑的。叫，叫什么来着，”陈岩的手指在下巴上摸了摸。“锁柱？铁柱？”
“石柱。”李九爷的声音变了。从平变成了哑。从哑变成了干。
“石柱。对。石柱。三岁。属狗的。”
这些信息是韩大勇跟了两个礼拜的附带品。韩大勇跟人跟得仔细。连李九爷每三天去一趟城外的规律都摸清了。去了之后待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表情是松的。一个袍哥大爷能让表情松下来的地方，只有一个。
“九爷。我不为难你。我也不碰你城外的院子。你把代号蜩的人交出来。交出来之后你的院子还是你的院子。石柱还是你的石柱。我陈岩说话算话。”
李九爷的喉结滚了三下。
“陈副处长。那个人，我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日本人。从来不报名字。每个月十五号夜里来。坐船。从洋河渡口上来。带三个人。穿中国衣服。说中国话。但口音不对。重庆话他说不圆。”
“长什么样？”
“瘦。高。戴圆眼镜。左手小指少了半截。”
陈岩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小指少半截。
前世记忆里有一闪。模糊的。不完整。一只手。缺了小指的手。在一张桌子上签字。签的名字，看不清。但那只手的主人穿的是西装。袖口露出来的衬衣是白的。袖扣是银的。
“他来了之后做什么？”
“清账。收钱。有时候带货来。日本药。从他手里进的。他走了之后，第二天就有人从上游放空船下来。空船里不空。夹层里装的是烟土。或者军火。”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