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四间的锁头比前八间粗了两号。铁链条绕了三圈。韩大勇用铁钳子剪了两把才断。
第九间仓库。药。
不是盘尼西林。是日本三共制药的仿制磺胺。一箱一箱码着。六十七箱。箱子上贴着假标签。印的是美国辉瑞的商标。但撕开标签底下,日文。三共制药株式会社。跟之前在码头上买的那支一模一样。
第十间。烟土。
四十三块。油纸裹着。红签上写着重量和编号。编号跟中统的格式不同。这个编号陈岩看了两秒。竖排。前两位是日期。后四位是流水号。中间用一个“丸”字隔开。日本人的编码习惯。日本货。
第十一间。军火。
三八大盖步枪。十二支。枪油新的。没有锈。枪身上的菊花纹章磨掉了。磨的痕迹是砂轮的。工业砂轮。重庆没有哪家正经铺子接这种活。这是日本人从沦陷区运过来的淘汰武器。磨掉标识。混进黑市。卖给谁不知道。但卖到了重庆。
第十二间。锁了。锁不一样。不是铁链。是暗锁。洋货。德国产的。韩大勇的铁钳子咬不动。
“组长。这锁,”
“炸。”
手雷不行。太猛。炸了里面的东西也完了。
王麻子从卡车上翻出了一根铁撬棍。一米二长。粗细刚好。撬棍插进门缝。横的。别了。两个人挂在撬棍上使劲。门框裂了。木头的。门框不如锁结实。门从框里掰出来了。连着合页和半截门框。砸在地上。
里面没有货。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一盏煤油灯。灭了。灯旁边一本账簿。厚的。牛皮封面。铜扣扣着。
陈岩走进去了。拿起账簿。翻了。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数字。日期。进货。出货。金额。流水。
不对。
陈岩的眼球停了。
第七页。一笔账。
“大和洋行。月供。三万法币。”
大和洋行。这个名字在重庆的商业登记册上查不到。韩大勇跟码头两个礼拜没见过这个名字。但陈岩见过。前世记忆里见过。大和洋行是日本特高课在沦陷区洗钱的壳公司。上海有。南京有。武汉有。重庆,也有。
他往后翻。第十二页。第十九页。第二十三页。每个月。固定日期。三万法币。流向大和洋行。
十二个月。三十六万法币。
这不是一笔简单的进货款。这是分红。月供。按月给日本人交保护费。或者,按月给日本人分黑市利润。
洪字号码头不是袍哥会自己的生意。是日本人入了暗股的生意。李九爷不是老板。李九爷是掌柜的。真正的东家在日本人那边。
陈岩把账簿合上了。铜扣扣回去。账簿夹在腋下。
“韩大勇。”
“在。”
“这间仓库里所有的东西原样不动。门给我重新挡上。人不许靠近。”
“组长,”
“这条鱼太大了。码头上的货是小的。这本账是大的。大鱼钓不着。因为大鱼在水底下。得用小鱼当饵。”
韩大勇没再问。门板虽然掰下来了但还能靠上去。找了两根木棍顶着。不牢。但够挡一时。
陈岩从第十二间仓库出来。站在空地上。月光照着满地的箱子和蹲在墙根的那一排脑袋。
李九爷蹲在最前面。光头在月光下白得扎眼。汗干了。留了一层盐渍。
陈岩走过去了。在他面前蹲下。
“九爷。聊聊。”
李九爷的嘴动了。“陈副处长。我是正经生意人,”
“正经生意人的仓库里堆着三八大盖?正经生意人每个月给大和洋行交三万法币?九爷,你这个正经,正到东京去了。”
李九爷的脸色在月光下变了。变的速度很慢。从白到灰。从灰到青。从青到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掏出了一截什么东西。
“大和,”
“别装了。”陈岩从口袋里掏花生米。嗑了一颗。壳吐在李九爷的光头上。壳在光头上弹了一下。滚下去了。“你跟日本人的账我全看了。十二个月。三十六万法币。这笔钱谁接的?怎么交的?人在哪?”
李九爷的嘴闭了。腮帮子收着。不是嘴硬。是在掂量。掂量说不说。说了会怎么死。不说会怎么死。哪种死法轻一点。
杀意感知跳了。
画面。
不是李九爷的。是背后的。来自,
陈岩的身体往右侧倾了。快。整个人从蹲姿变成了单膝跪地。驳壳枪从腰后拔出来了。同一个动作里完成的。枪口朝上。四十度角。朝的方向是仓库区背后的一座吊脚楼。二楼。窗户。黑的。
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两帧。
第一帧:一尊关公像。木头的。彩漆。底座。底座里面。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