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际线上挂着一条橘红色的缝。缝越来越窄。云把它吞了。黑了。
洪字号码头在重庆城东南角。嘉陵江和长江交汇处的上游两公里。地势低。码头建在乱石滩上。石滩往上是一排吊脚楼。吊脚楼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巷子。巷子七拐八拐,最里面是洪顺堂的祠堂和仓库区。
地形韩大勇画得清楚。三进三出。仓库十二间。码头上常年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十几条。白天做货运生意。晚上做另一种生意。
今天晚上。陈岩选了七点半动手。
不是深夜。是傍晚。
原因简单。深夜码头上人少。警惕性高。傍晚刚收工。人多。嘈杂。乱。乱就是掩护。乱的时候戒备最松。
三辆车。还是上次面粉厂那三辆。卡车换了帆布。新的。旧帆布上有弹孔,上次王麻子丢的手榴弹炸的。没法用了。
边三轮走前面。陈岩在斗子里。韩大勇开车。花生米揣了半斤。裤兜里鼓鼓的。腰后别着驳壳枪。工兵铲挂在左腰。怀里揣着一份手令。
手令是真的。
戴笠签的。
前天陈岩去白公馆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韩大勇从码头上买回来的日本三共制药的仿制盘尼西林。药瓶子。白的。标签印的是美国礼来的商标。但撕开标签底下印着一行日文小字。三共制药株式会社。
陈岩把药瓶子往戴笠桌上一搁。
"老板。这东西从洪字号码头上买的。十块大洋一支。美国包装。日本药。码头上卖了三个月了。"
戴笠拿起药瓶子看了十秒。脸没变。
"你想去?"
"我想去。师出有名。查抄涉敌产业。日本人的药在咱们的码头上公开卖。这要是传到委员长耳朵里,"
"行了。"戴笠把药瓶子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手令我签。但,"
他的眼皮抬起来了。看着陈岩。
"不许死人。"
"老板,"
"不许死人。码头上的人复杂。军统的、城防司令部的、连国民参政会都有人在里面挂着名号。你要是打死了不该打死的,我保不住你。"
陈岩的嘴角收了。纹路平了。
"明白。"
手令揣在怀里。盖着军统局的大印。红的。方的。纸上写着:"奉军统局局长令,行动处副处长陈岩率第九组对城东南洪字号码头进行涉敌物资专项查抄。各方配合。抗令者以通敌论处。"
通敌论处。四个字。够用了。
七点二十分。车停了。停在码头外围五百米。一条断头巷里。巷子深。没灯。
帆布掀开了。人跳下来了。八个人。全副武装。汤姆逊上了膛。驳壳枪保险栓推开了。手雷别在腰带上。一人两颗。
"张三。刘贵。电话线剪了没有?"
张三从巷子另一头跑回来。手里攥着铁钳子。钳子上缠着一截铜线。
"剪了。三处。码头到城区的电话线全断了。"
"好。走。"
陈岩走在最前面。八个人分两列。跟在后面。枪口朝地面。四十五度角。标准的行动姿态。
码头的入口。一条石板路。石板路两边是吊脚楼。楼上亮着灯。有人在打牌。麻将噼里啪啦的声音从楼上往下漏。有人在喝酒。划拳的声音粗犷。
石板路尽头。一道铁栅栏门。门口站了两个人。短打扮。腰间鼓着。旁边竖着一杆旗。红旗。洪顺堂的旗号。
两个人看到了陈岩领着的这群人。一个人的手摸到了腰间。另一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嘴张开了要喊。
陈岩走到铁栅栏门前。十步的距离。不快不慢。花生米在嘴里嚼着。走到五步的时候壳从嘴角吐出来了。壳落在石板上。砸了一下。
"开门。军统查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摸枪的那个手没松。
"这位长官。洪字号码头是正经生意场子。有什么事跟我们李九爷,"
陈岩没等他说完。
杀意感知跳了。
半帧。短的。画面是一个角度,铁栅栏门右侧的吊脚楼二楼窗户。窗户开着半扇。黑的。窗台上搁着一截铁管。不是水管。是枪管。步枪。瞄准的方向是他的脑袋。
陈岩的反应比画面结束得快。
他的身体往左闪了半步。同时右手从腰后拔出了驳壳枪。不是指向面前的两个人。是指向右上方。四十五度。二楼窗户的位置。
砰。
一枪。
二楼窗户里的那截枪管往后缩了。一声闷哼从窗户里传出来。枪管磕在窗框上。哐当一声掉了下来。步枪从二楼摔到石板路上。枪托碎了。
铁栅栏门口的两个人动了。摸枪的那个把枪拔出来了,驳壳枪,枪口刚抬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