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军统暗房的技术员用了四十分钟。微缩胶卷展开之后是一张薄纸。纸上的字是针尖刻的。放大之后每个字的笔画清晰可辨。
内容:
“城南大丰面粉厂地下二层。十一月二十五日夜。十万法币(折合大洋约两万)。交割物:盘尼西林六十箱。美国礼来产。黄河以北专用。接头暗号:''''面粉涨价了'''',''''涨到了几钱'''',''''三钱六分''''。交接双方不明。运输路线:城南,北碚,嘉陵江水路,豫北,太行山。”
太行山三个字被单独圈了。红笔。不是原件上的。是技术员放大之后标注的。
戴笠看完了。
坐在白公馆二楼的书房里。窗外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油。铁观音搁在手边。没喝。凉了。
他把放大后的情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城南大丰面粉厂。”他念了一遍。声音轻。自言自语的调子。
大丰面粉厂。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面粉厂是中统局长陈立夫的小舅子曹德海名下的产业。明面上做面粉加工。暗地里干什么戴笠心里有数。走私黑市物资。囤货居奇。这些事在重庆不是秘密。但戴笠没动过这个地方。不是不想动。是不划算。中统的家底他碰一下,陈立夫就得跟他在委员长面前撕脸。犯不着。
但现在,
情报说这个面粉厂是红党的交易据点。
戴笠把纸放下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不信。
他不完全信。
一个红党的老牌交通员,宁死不屈藏在假牙里的情报,指向一个中统局长亲属的产业?
太巧了。
但又不是完全不可能。重庆城的水太混了。中统的地盘军统插不进去。红党要找一个安全的交易点,选一个中统的人罩着的地方,逻辑上说得通。中统的人又不会去查自己人的场子。
九点钟。
陈岩到了白公馆。不是被叫的。是他自己来的。主动的。一个立了功的人该有的嗅觉,功劳得趁热打铁,凉了就被别人截了。
戴笠的书房。门开着。
陈岩进去的时候看到桌上摊着那张放大后的情报纸。他扫了一眼。表情是一个头一次看到这个内容的人该有的表情,先是好奇,然后是惊讶,最后是兴奋。
“老板!这东西,”
“你看看。”戴笠把纸推过来。
陈岩拿起来。看了三十秒。一行一行地看。嘴巴动了。在默读。
看完了。把纸拍在桌上。
“好家伙!十万法币的盘尼西林!六十箱!这批货够太行山用半年的!”
他的眼睛亮了。亮得不对。不是正义之光。是财迷之光。
“老板。这个活儿,让我去。”
戴笠端起铁观音。凉的。喝了一口。没吐。咽了。
“你想去?”
“这批货要是截了,六十箱盘尼西林,黑市价至少值三万大洋。老板,我陈岩别的本事没有,截货分赃这一套门儿清。”
戴笠的嘴角抽了。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就这点出息?”
“出息不出息的,肚子要紧。老板您给的月饷不够我塞牙缝的。弟兄们跟着我卖命,我得让他们有油水。没有油水谁跟你干活?”
陈岩的嘴角歪着。纹路深。贪的。赤裸裸的贪。
戴笠把茶杯放下。
“陈岩。你知道大丰面粉厂是谁的产业?”
“谁的?”
“曹德海。中统陈局长的小舅子。”
陈岩的脸上闪了一个表情。先是愣了。然后是挑眉。然后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难怪。难怪红党把交易点选在那。中统自己人的地盘,军统不会去查,中统也不会自己查自己。这帮人精明啊。”
戴笠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划了一道。
“你觉得这情报是真的?”
“从死人牙缝里抠出来的。不真能假?那老东西被我打得只剩半条命了,藏这么深,就是怕被搜出来。越是拿命护着的东西越值钱。这是审讯的常识。”
戴笠的手指停了。他抬起眼。看着陈岩。
“如果你去了。在中统的场子上截了红党的货。中统的人发现了怎么办?”
陈岩的嘴角歪得更深了。
“老板。军统行动处有权对任何涉及''''通共''''的线索进行调查。对吧?这是委员长给的权。中统也得认。如果我在大丰面粉厂截到了红党的盘尼西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那中统就得解释,为什么红党的交易据点在他们自己人的产业里?为什么曹德海的面粉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