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用了一天半。
第二次“审讯”在第六天的晚上。还是白公馆。还是甲字号审讯室。还是单向玻璃。
这次陈岩没用鞭子。没用盐水。
他搬了一张凳子。坐在老鬼对面。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三尺。
白灯照着两个人。
陈岩的衬衣换了。新的。白的。袖子照样卷到肘关节上面。但这次手里没拿家伙。手里拿的是一碗面条。热的。冒着白气。面条是他让韩大勇从城东那家老字号买的。手擀面。宽的。浇了半勺猪油。撒了葱花。
他坐在凳子上。端着碗。筷子夹了一口面。吸溜。响的。
在犯人面前吃东西。这是军统老手的路子。饿了三天的人看着热面条会崩溃。精神防线会从肚子开始松动。
陈岩吃了三口。汤溅在衬衣上。一个油点。他没擦。
“老东西。最后一次机会。”他把碗搁在地上。筷子横在碗沿上。面汤的热气在白灯底下蒸腾。白雾。散开了。“你报个名字。随便一个。你的上线也好。你的下线也好。报一个。我给你一碗面。报两个。我给你两碗。童叟无欺。”
老鬼绑在刑架上。嘴里的布条换过了。第三条了。前两条被血浸透了。这条还是白的。他的那只能睁的眼睛看着地上那碗面。
眼球动了。偏了。不是看面。是看陈岩。
陈岩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在手指间翻了两下。小的。比指甲盖还小。黑的。
微缩胶卷。
不是从老鬼身上掏出来的。是陈岩自己做的。昨天晚上在“狗窝”里做的。用郑科长那借来的设备翻拍的。内容是他自己编的。一份假情报。红党在城南“大丰面粉厂”的盘尼西林交易线索。时间。地点。金额。接头暗号。写得详尽。写得真实。真实到拿着放大镜看都挑不出毛病。
但全是假的。
大丰面粉厂那个地方陈岩摸过底。不是红党的据点。那地方是中统局长小舅子的私产。干什么用的他清楚,倒卖黑市物资,走私紧俏军需品。盘尼西林、磺胺、美式罐头、甚至还有一批来路不明的军用电台零件。全囤在那个面粉厂的地下室里。
韩大勇跟了那个据点两个礼拜。进出的人他都拍了照。中统的车。中统的人。中统局长小舅子的私家轿车。
这个据点就是个火药桶。只差一根引线。
陈岩的手指把微缩胶卷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他收进了右手的指甲缝里。指甲修过了。昨天晚上用刘贵的小刀片修的。指甲盖和肉之间的缝隙刚好能藏一枚微缩胶卷。卡着。紧的。掉不了。
他站起来了。踢开了凳子。凳子在地上滑了半米。
“不说?行。那我不问了。”
他走到老鬼面前。弯腰。右手掐住了老鬼的脖子。拇指和食指卡在颈动脉两侧。不是掐死的力度。是控制的力度。
然后左手伸过去。把老鬼嘴里的布条扯了。
“最后问你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老鬼的嘴张了。嘴唇干裂得能看见肉。牙齿豁了两个洞。舌头上有一层白苔。脱水的。
他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碎的。像砂纸磨铁皮。
“……操你妈。”
三个字。清楚。中气虽然没了,但字字落地有声。
单向玻璃后面,不知道是谁吸了一口气。
陈岩的脸色变了。不是演的。他让自己的脸色变了。活阎王被犯人骂了之后该有的反应,暴怒。
“你他妈找死!”
右手从老鬼脖子上移开。往上。捏住了下颌。拇指掰开了下唇。手指伸进了嘴里。
看起来,他在拔牙。
军统审讯里拔牙是常规项目。用虎钳的、用铁丝的、直接用手指头抠的。在座各位见过的见多了。
陈岩的手指在老鬼嘴里翻搅。老鬼的嗓子里发出了含混的嘶吼。血从嘴角往外涌。混着唾液。淌在陈岩的手背上。
三秒。
陈岩的手指从老鬼嘴里抽出来了。手指头上沾满了血。指甲缝里,原来卡着的那枚微缩胶卷,不在了。
胶卷在老鬼的牙龈和腮帮子之间的夹缝里。塞进去了。老鬼的舌头动了一下。把胶卷从腮帮子里面顶到了后槽牙的位置。卡住了。
外面看不见。血糊的。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满嘴是血的犯人的后槽牙根部多了一样东西。
但这枚胶卷不是给老鬼的。
是给戴笠的。
陈岩抽出手指。在裤腿上擦了两下。血擦不干净。黏的。然后他做了另一件事。
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并拢。按在了老鬼颈动脉窦的位置。
压迫颈动脉窦。这个手法部队急救课上教过。持续按压颈动脉窦三秒以上会导致心率骤降。血压暴跌。脑供血中断。人会在五秒内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