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能藏六十箱违禁药品?是中统不知道?还是中统知道了放任的?或者,更有意思,中统的人跟红党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往来?”
戴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看着陈岩。看了五秒。十秒。
陈岩被看着。没躲。嘴角歪着。花生米在口袋里。没掏。手老实地背在身后。
“老板。我是这么想的。”陈岩往前探了半步。声音压低了。“截货是假。砸中统的场子是真。这么大一个把柄送上门了。曹德海的面粉厂一端,中统得脱一层皮。委员长面前中统的脸往哪搁?陈局长的小舅子开黑市仓库,这事要是捅到重庆各大报馆,”
“行了。”戴笠打断了他。
陈岩闭了嘴。
戴笠站起来了。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今晚十一点。你带你的人去。行动处配合你。沈青竹我会跟她说。”
“多少人?”
“你自己定。但有一条,不许开枪。不许死人。中统的场子里如果有中统的人,带回来。活的。我要活的。”
“明白。”
“还有。”戴笠没回头。声音从窗玻璃上反射回来。闷的。“截到的东西,一箱都不许动。盘尼西林也好,军火也好,什么也好。全部封存。送到白公馆来。一颗药片都不许少。”
陈岩的嘴角僵了半秒。
一颗都不许少。
那他的油水,
“老板。弟兄们辛苦费,”
“辛苦费照发。双倍。从我的特别经费里出。够不够?”
“够了够了。”陈岩的表情立刻从遗憾切换成了感恩。快得像翻牌。“老板大气。”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陈岩。”
“在。”
“那个红党。活的还是死的?”
陈岩的脚步停了半拍。
“活着呢。就是废了。醒不过来。大夫看过了,脑子可能有损伤。就算醒了也是痴呆。”
戴笠没回头。
“痴呆的也留着。别让他死了。”
“是。”
陈岩出了白公馆。下了石板坡。
韩大勇在坡底下等着。边三轮。发动机没熄。
“组长。怎么说?”
陈岩翻进斗子。靠着铁皮壁。从口袋里掏花生米。嗑了一颗。有仁。饱满。大颗。今天张三买的新货。确实换了一家。
“今晚十一点。城南大丰面粉厂。带人。”
“抓谁?”
“不抓谁。砸场子。”
韩大勇的嘴张了。
“砸谁的场子?”
“中统的。”
韩大勇的嘴合上了。又张开了。
“组长。砸中统的场子,老板同意了?”
“同意了。还给发双倍辛苦费。”
韩大勇的嘴终于合上了。他踩了油门。边三轮突突突往城里开。
陈岩在斗子里闭着眼。风灌进领口。十一月底的风。冷的。干的。刮在脸上像刀片。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大丰面粉厂端了。中统栽了。曹德海进去了。中统局长的脸丢了。戴笠在委员长面前赢了一局。
赢了之后戴笠会高兴。高兴了就不会再琢磨陈岩是怎么拿到城防图的。不会再琢磨老鬼的身份。不会再琢磨惊蛰这个代号。
因为利益够大。大到足以堵住所有的疑问。
人在赢钱的时候不会检查筹码的颜色。
老鬼还在地窖里躺着。七天之内要把他弄出重庆。路线陈岩已经想好了。嘉陵江上游。小船。走北碚。上岸之后换陆路。走竹号联络点的外围线。三天到鄂北。鄂北有根据地的人接应。
七天够了。
陈岩嗑了最后一颗花生米。空壳。壳被风吹跑了。飞在路面上滚了两圈。被后面一辆黄包车的轮子碾碎了。
碎了就碎了。
壳不重要。仁重要。仁在肚子里。消化了。变成了血和肉。
后面的路比前面的长。
边三轮拐了一个弯。消失在重庆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