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把老鬼安置在地窖三天了。地窖原来堆杂物的。箱子搬走了。干草铺了一层。被子盖了。盘尼西林打了一支。老鬼的命吊住了。但吊得不牢。三天的军统酷刑把他的身体打成了一具半废的架子。肋骨断了两根。左肾那边的位置按下去是软的。内出血。止住了。但随时会再出。韩大勇每天送两顿粥进去。白粥。稀的。老鬼只能喝稀的。牙少了两颗。嘴里的伤口还在渗。稠的咽不下去。
第四天。
陈岩接到了戴笠的通知。不是电话。是瘦脸又来了。站在院门口。客客气气的。棉花裹刀子的客气。
“陈副处长。戴局长说,审讯的进展他想亲眼看看。”
陈岩坐在“狗窝”里。花生米嗑着。壳堆了半个搪瓷缸子。
“看就看。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白公馆。戴局长让您把人带回去。审讯室已经准备好了。”
陈岩的嗑花生米的动作停了。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嗑。
带回去。白公馆。审讯室。单向玻璃。
戴笠要看现场直播。
他不信陈岩。他信自己的眼睛。
陈岩把花生壳从嗑缸子边上弹了两颗。壳落在地上。他站起来。
“行。下午几点?”
“三点。”
“三点。”
瘦脸走了。
陈岩关了门。在“狗窝”里站了三分钟。
三点。白公馆。单向玻璃。
戴笠在后面看着。沈青竹在后面看着。所有人在后面看着。
他要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打一个自己人。打得像真的。打得像活阎王该有的样子。打得让戴笠满意。打得让沈青竹不起疑。
同时,把最后的情报从老鬼嘴里接出来。
怎么接?
不能用嘴。不能用手势。不能用任何看得见的动作。单向玻璃后面有人盯着每一帧画面。
陈岩蹲下来。从床底下摸出一只旧军靴。靴底沾着泥。泥里嵌着一颗小石子。他把石子抠出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暗声密码。
红党早期地下交通线用过的东西。三十年代初。苏区。白区之间的联络员发明的。用脚步声、敲击声、咳嗽声编成密码。不走视觉通道。走听觉。拍子。间隔。轻重。组合起来是一套完整的字符表。
这套东西太老了。老到现在的红党情报系统都不用了。换了更先进的。但老鬼会。老鬼是老交通员出身。三十年代跑过苏区到上海的联络线。暗声密码是他那个年代的标配。
问题是,陈岩也会。
前世的记忆里有。原主入党培训的时候,老鬼亲手教的。一节一节地教。用手指敲桌面。用脚跟磕地面。长短。轻重。间隔。每一种组合对应一个字或一个词。
陈岩在膝盖上敲了三下。试了一个字。
“活。”
长,短短,长。
手感还在。
他又敲了一个。
“走。”
短,长,短短。
对的。
他站起来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口袋里掏花生米。嗑了一颗。有仁。咸的。嚼得慢。
“韩大勇。”
韩大勇从门外探头进来。
“把人收拾一下。洗脸。换衣服。三点钟送到白公馆。”
“组长,”
“别问。”
下午三点。白公馆。地下三层。甲字号审讯室。
老鬼被绑回了刑架上。衣服换了一身。旧军服。灰的。扣子少了两颗。脸洗了。但洗不干净。淤肿的那半边脸变成了紫黑色。眼睛还是只能睁一只。嘴里的布条换了新的。白布。横着。卡在牙齿之间。
陈岩进了审讯室。门关了。
他知道玻璃后面站着谁。
戴笠。铁观音。
沈青竹。勃朗宁。
可能还有周成。陈岩不确定。但周成这种人不会放过这种看戏的机会。
审讯室里。白灯。水泥墙。铁门。空气里还残留着上次那口被砸碎的水缸留下的潮气。
陈岩把外套脱了。军常服只剩里面那件白衬衣。袖子卷到了肘关节上面。前臂上的青筋在白灯底下像拧紧的绳索。
他走到墙角。拎起一根皮鞭。
皮鞭是白公馆的标配。三股牛皮拧的。鞭梢浸过盐水。干了之后硬得像铁丝。抽在皮肉上能把肉从骨头上翻起来。
陈岩在手里抡了两下。鞭子在空气里嗖嗖地响。声音尖。薄。
他走到老鬼面前。
老鬼的那只能睁开的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交了。半秒。
陈岩的嘴角歪了。往左。纹路拉得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