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四十出头。瘦。颧骨高。额头上有一道旧疤。疤从左眉尾巴拉到了鬓角。不长。但深。子弹擦的。
这些细节在前世的记忆里是一张照片。黑白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同志,后面的路比前面长。”
风筝也说过这句话。
这句话是组织里的。这不是巧合。
老鬼跟风筝有关系。什么关系不知道。但这条线是通的。
陈岩的手指在锤柄上收紧了。指节从松到紧的过程只用了一秒。
他不能让老鬼死在这里。
老鬼死了,戴笠会翻他的底。查到底。查到原主的入党经历。查到惊蛰这个代号背后的整条线。一个红党的入党介绍人死在白公馆的审讯室里,死之前的最后一个审讯者是陈岩,这个逻辑链条不用周成来编排,戴笠自己就能把它捋直了。
更要命的是,
老鬼会自杀。
不是推测。是确定的。
因为杀意感知在他看清老鬼的脸的那一瞬间就炸了。
画面。短的。只有半帧。但够了。
画面里是老鬼自己。他的舌头。他的牙。他要咬舌。他要用自尽来封死这条线。他宁可死,也不会让戴笠从他嘴里撬出惊蛰的任何信息。
老鬼的杀意不是对陈岩的。是对他自己的。
但杀意感知不区分方向。只要在陈岩附近产生足够强烈的杀念,无论指向谁,画面都会闪。
老鬼要死。
陈岩不能让他死。
单向玻璃这边。戴笠站在玻璃前面。铁观音端着。喝了一口。眼睛看着里面的老鬼。但余光扫的是陈岩。
沈青竹站在后面。也在看陈岩。看的是他的手。看的是他拿铁锤的手有没有变化。力道有没有松。节奏有没有断。
两双眼睛。两条线。交叉盯着他。
陈岩掂了掂铁锤。在手里翻了个花。锤头转了一圈。拍在了另一只手的掌心里。啪的一声。脆。肉拍铁。
“老板。这人什么来路?”
戴笠放下茶杯。“前线截的。长沙会战之后的清乡行动里捞出来的。伪装成溃兵混在伤员里往后方撤。查出来的时候身上缝着一封密信。密信销毁了。他自己吞了。嚼碎咽了。给他催吐也没吐出来。纸碎了。内容没了。”
“什么级别的?”
“目前不清楚。审了三天没开口。不报姓名。不报代号。不报上线。三班人用了老虎凳、辣椒水、竹签。一个字没吐。”
陈岩的嘴角歪了。往左。纹路拉了一截。但这个歪法跟平时的花生米歪法不一样。多了一层筋肉的紧。
“三班人审不出来的硬骨头,让我来。老板看得起我。”
他走向了审讯室的铁门。
铁门厚。二指宽的铁板。门闩是从外面拉的。嗞的一声。铁闩从铁槽里拉出来了。
门开了。
审讯室的白灯照下来。从正上方。没有阴影。老鬼绑在刑架上。手腕和脚踝都锁了。铁箍的。嵌进了肉里。三天了。铁箍底下的皮肤烂了。红的。白的。血和肉混着。
陈岩进了门。门在他身后关了。
他知道单向玻璃后面的两双眼睛在看着。
他走到老鬼面前。站着。低头。
老鬼抬了头。那只没淤肿的眼睛看着陈岩。
两个人的视线交了。
老鬼的瞳孔里有一样东西在动。不是恐惧。是辨认。他在辨认陈岩的脸。辨认这张脸属于谁。
他认出来了。
陈岩看到了老鬼的眼球动了一下。向右下方偏了两毫米。这是人在回忆熟悉面孔时候的眼球运动模式。他在记忆库里翻。翻到了。
老鬼认出了他。
认出了他是惊蛰。
然后老鬼的嘴动了。
不是说话。是舌头在动。往外顶。牙关往里收。他在做准备动作。咬舌的准备。
舌头伸出来。牙齿合拢。差半寸。三毫米。两毫米,
陈岩动了。
铁锤抡起来了。
不是往老鬼身上砸的。
往旁边。
刑架右侧三尺远的地上搁着一口水缸。陶的。粗釉。里面大半缸子水。审讯用的。呛犯人的。
铁锤砸在水缸上。
炸了。
陶片和水同时迸射出来。碎片溅了老鬼一身。水泼了一地。一块陶片划过老鬼的左颊。一道红线。不深。皮破了。血珠子从划痕里渗出来。
但,
水溅到了老鬼的脸上。水进了他的嘴里。嘴张了。咳了。舌头从牙齿之间缩回去了。
咬舌被打断了。
陈岩没给他第二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