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脱臼。
他的拇指掐着老鬼的腮帮子。把嘴掰开了。左手从口袋里摸了一样东西出来,一截布条。什么时候准备的不知道。总之他准备了。布条塞进了老鬼的嘴里。横着。牙齿上下咬在布条上。合不了嘴。但舌头够不到门牙的切面。咬不断了。
从铁锤抡起到布条塞进去。四秒。
干净利落。
陈岩退了一步。喘了口气。气不粗。匀的。他在调整。调整给玻璃后面看的表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单向玻璃。
玻璃是镜面的。从这边看过去只能看到自己的脸。金属色的。灯光底下发冷光。他看不到戴笠的表情。但他能猜到。
他转回身来。看着老鬼。
大声的。声音在审讯室的水泥墙上弹。回声叠了好几层。
“老东西!”
他的嗓子是劈的。活阎王的嗓子。“落到我陈岩手里,你想死都得排队!我他妈审过的红党比你吃过的饭多!每一个进来的时候都牛逼哄哄。出去的时候连裤裆都是湿的!”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铁锤。铁锤上沾了水和陶片的碎渣。他用拇指把碎渣弹了。弹在老鬼的脸上。
“你嘴硬?行。我陈岩这辈子最喜欢嘴硬的。嘴硬的嚼起来才有劲。”
他在审讯室里踱了两步。踩着满地的水和陶片。军靴底踩碎了一块大的陶片。喀嚓声。
然后他停了。
弯下腰。嘴凑到老鬼的耳朵旁边。
距离两寸。
声音,
变了。
不是活阎王的嗓子了。是气声。极轻的气声。轻到两寸之外的空气里消散干净。只有两个人之间的那截距离能传递。单向玻璃后面的人一个字都听不见。
“老同志。我是惊蛰。”
老鬼的身体僵了。
“别动。别看我。嘴里的布不要吐。他们在看着。你死了我也活不了。你得活着。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但现在你得配合我。我接下来打你。打你的时候你叫。叫得大声。叫得像是在受刑。你能做到吗?”
老鬼的那只没淤肿的眼睛里,什么东西在最深的地方动了一下。
微的。碎的。像枯井底下冒出来的一个气泡。
老鬼的头动了。幅度极小。往下。半厘米。
点头。
陈岩直起腰。退了两步。
铁锤举起来了。
他砸的第一下,落在了刑架的木横梁上。木头碎了一截。响声在审讯室里炸开。老鬼的嗓子在同一瞬间发出了一声闷叫。布条裹住了声音。叫得含混。叫得痛。
第二下。砸在刑架的腿上。木头裂了。刑架歪了。老鬼的身体跟着倾了。铁箍嵌进手腕的肉里又深了一分。血从铁箍底下渗出来。
他叫了。比第一声大。
第三下。
陈岩的手臂抡圆了。铁锤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锤头在白灯底下闪了一截金属光。落下去,
砸在了地面上。离老鬼的脚边三寸。水泥地上炸出了一个坑。碎渣飞了。有一颗碎石弹到了老鬼的小腿上。
老鬼的叫声撕出来了。破的。碎的。疼的。
陈岩站在审讯室中间。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下来了。汗珠挂在眉毛上。在白灯底下亮了一下。他用袖口擦了。
然后他转身。面对单向玻璃。铁锤拄在地上。手搭在锤柄顶上。
“老板。”
声音正常了。粗。哑。嗓子劈了之后的声色。
单向玻璃后面传来了戴笠的声音。喇叭转过来的。走廊尽头有一个通话管。铜管。连着审讯室的墙壁。
“怎么样?”
“三天不够。这种老油条光打不行。得磨。给我七天。我把他磨开了花。”
通话管里沉默了三秒。
“七天。”戴笠的声音从铜管里出来。闷的。带回音的。“七天之后我要口供。要名字。要上线。要联络方式。”
“保证交差。但有个条件。”
“说。”
“这七天里,人归我管。关在我的地方。用我的人看着。你的人不要碰他。不要来。不要看。审讯是手艺活。厨子做菜的时候你在后面看着,菜做不好。”
通话管里又沉默了两秒。
“行。人带走。”
陈岩转身看了一眼刑架上的老鬼。
老鬼的头垂着。嘴里的布条湿了。血和唾液浸的。那只没淤肿的眼睛半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动。慢的。
陈岩从口袋里掏花生米。在审讯室里嗑了一颗。壳吐在满地的水和陶片里。壳落在一块陶片上面。白壳碎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