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关暗桩被端的当天下午,重庆城里就炸了。军统总部从上到下传遍了,第九组的陈岩,又干了一票大的。日特暗桩。潜伏两年的情报中转站。一锅端了。三部电台。两册密码本。名单。
戴笠的桌上多了三份报告。一份是行动处的。沈青竹签的字。一份是第六战区前线指挥部发来的嘉奖电报。一份是情报处周成写的。
周成那份陈岩没看过。但他猜得到里面写什么。无非是功劳归行动处还是归第九组、陈岩是否越权行动、为什么事先不报备总部。鸡蛋里挑骨头的那些套路。
陈岩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三天了。他注意到了。
第九组大院对面那条巷子里,原来只有一个卖豆花的老头。现在多了三个人。一个蹲在巷口修鞋。一个在二十米外的杂货铺里翻报纸。还有一个,这个最隐蔽,在对面二楼的窗户里。窗帘拉了大半。露了一条缝。缝里有一双眼睛。
不是沈青竹的人。
沈青竹的外勤陈岩认得。上次那四个盯林婉儿的他都见过。行动处的外勤有行动处的站姿和换位节奏。这三个不是。
站位太规矩了。三角形布阵。视角交叉。没有死角。专业得过了头。
军统特务总队?不像。特务总队的人训练粗。站不了这么整齐。
白公馆直属卫队。
戴笠的人。
陈岩在“狗窝”的窗户边站了两分钟。窗帘没拉开。从缝隙里往外看的。看完了走回桌前。坐下。花生米嗑了三颗。两颗空壳。一颗有仁。
毒蛛落了网。青木关炸了锅。前线打了胜仗。按理说他陈岩该升官发财。
但戴笠不这么想。
戴笠想的是:陈岩一个第九组的组长,手里什么时候有城防图的?城防图从哪来的?谁给的?他有什么渠道接触到华中战区核心布防的机密?
这些问题不问出来,戴笠睡不着。
事实上,城防图是陈岩从郑科长那借的物资调拨底图自己拼的。拼得巧。大框架对着底图临摹。具体兵力数字从各种渠道攒的碎片拼的。三成靠记忆。五成靠推演。两成靠蒙。蒙对了大半。
但这个过程他不能说。说了等于暴露他的情报能力远超一个组长的级别。一个行动组长能拼出华中战区的布防图,要么他是天才,要么他背后有人。
戴笠不信天才。戴笠只信“背后有人”。
十一月二十三号。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陈岩刚躺下。千层底布鞋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驳壳枪压在枕头底下。天花板上的蟑螂换了位置。往右爬了三寸。
院门被拍了。
不是韩大勇的砸法。韩大勇砸门用拳头。这个用掌根。力道匀。节奏快。受过训练的拍门方式。
陈岩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
“谁?”
“陈副处长。戴局长有请。”
声音陌生。客气。客气到了骨头里。那种客气不是尊重。是把刀子裹在棉花里递给你的客气。
陈岩从床上坐起来。穿鞋。不是千层底。是军靴。
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便装。但便装底下的身板子是军人的。站姿板正。眼神不飘。为首的一个三十出头。瘦脸。颧骨高。嘴抿着。
“陈副处长。请跟我们走一趟。”“去哪?”
“白公馆。戴局长等您。”
陈岩的右手还搭在门框上。他的手指在门框的木头上敲了两下。
“现在?”“现在。”
陈岩回屋拿枪。驳壳枪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别在腰后。走到门口的时候被瘦脸拦了。
“副处长。戴局长的意思,请您把配枪留下。”
陈岩的脚步停了。
他看了瘦脸三秒。
瘦脸的脸上什么都没多。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眼睛不躲。但也不迎。
陈岩把驳壳枪从腰后抽出来了。枪口朝下。翻了个个儿。枪柄朝前。递过去了。
瘦脸接了。双手接的。
“走吧。”
院子里。韩大勇从西屋冲出来了。裤子没穿好。一条裤腿还卷着。汤姆逊提在手里。
“组长!”
陈岩朝他摆了下手。“没事。戴老板请吃夜宵。回去睡。”
韩大勇站在院子里。四个便装把陈岩夹在中间。出了院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福特。军牌。
车开了。从大院往城北。过了两条街往山上拐。路窄了。坡陡了。路灯没了。车灯在黑暗里切出两条白。
白公馆。
陈岩以前没来过。听说过。军统最高级别的审讯和关押点。戴笠在这里处理他不想让总部其他人知道的事情。送进来的人分两种。一种还能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