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手里提着一台收音机。不是“狗窝”里那台破的。是从黑市新淘的。真空管换过了。接收信号清楚。
他把收音机搁在门口的地上。从口袋里掏钥匙。三把。一把一把开。锁链哗啦啦落下来。堆在脚边。
推门。
屋里没点灯。窗板钉死了。缝隙里漏进来一截天光。灰的。窄的。照不亮整间屋子。
水野幸子,不对,林婉儿,坐在屋角。手腕被铁链拴在墙上的铁环里。铁环是原来的。吊脚楼以前是个私人仓库。拴条子用的。现在拴人。
她的蓝布旗袍撕了一截。从下摆往上。撕到了膝盖。不是别人撕的。是她自己。用布条绑了右脚踝。脚踝扭了。昨晚从三楼阁楼跳紫藤架的时候崩的。当时没事。跑了六条巷子之后韧带发了。走不动了。
韩大勇在第七条巷子口把她截住的。
截的时候她还动了手。一把匕首。藏在旗袍腋下暗袋里。跟城防图放在一个位置。匕首捅出来的时候韩大勇用汤姆逊的枪托档了。匕首扎在枪托上。木头的。扎进去半寸。韩大勇反手一个枪托砸在她的后脑。
晕了。
醒来就在这了。
陈岩进屋。把收音机搁在桌上。桌子是刚搬进来的。条凳也是。还有一盏煤油灯。他点了灯。灯芯跳了两下。稳了。
煤油灯的光照到了屋角。
水野幸子的脸在光底下是黄的。蜡黄。嘴唇干裂了。一晚上没喝水。她的眼睛在灯光里亮了一截。不是光泽。是那种枯井里蓄了一宿雨水之后的反光。冷的。
陈岩在条凳上坐下了。翘了二郎腿。从口袋里掏花生米。新的。今天张三买的。换了一家。个儿大。饱满。
嗑了一颗。有仁。
“早。”
水野幸子没出声。嘴闭着。下颌绷着。腮帮子的肌肉走势是往里收的。她在咬牙。不是忍痛。是在做一个决定。
陈岩看了她的嘴三秒。
然后他放下了花生米。站起来。走过去。蹲下。
快。
左手掐住了她的下颌。拇指和食指卡在两侧的关节突上。水野幸子的头往后撞墙了。后脑勺磕在木板上。闷声。她的嘴张了,不是她自己张的。是陈岩的手指往两侧掰的。
咔。
下颌关节脱臼了。
水野幸子的嘴大张着。合不上了。下颌骨歪在一侧。舌头露了半截。嗓子里发出了一个不成字的声音。气流和声带撞出来的噪音。痛的。
陈岩的拇指从她嘴里抽出来。擦了擦。
“你嘴里那颗假牙。第二前磨牙。里面是氰化钾。拔簧的。咬碎了三秒死。”
他蹲在她面前。脸平着。离她的脸不到一尺。
“我扭你脖子的时候差了三度。这回不差了。你的下巴合不上。牙咬不碎。毒吃不着。”
水野幸子的眼睛盯着他。枯井里的水涨了一层。不是泪。是恨。纯粹的恨。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要把人溶化的恨。
杀意感知炸了。
画面。又是那间地下室。手术台。纱布。组织液。骨锯的声音。一帧一帧的。跟上次一模一样。
陈岩没理会画面。他站起来了。走回条凳。坐下。拿起花生米。嗑了第二颗。
然后他把收音机打开了。
旋钮拧到了中央广播电台的频率。电流声噼啪了两下。稳了。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男的。中气足。字正腔圆。
“……民国三十年十一月二十日,前线传来捷报。国军第六战区第十八军一部,在鄂西长阳地区成功伏击日军补给线,歼敌一个辎重中队,缴获军用物资若干。据前线指挥部通报,此次行动系根据最新获取之敌方暗桩情报展开精确打击……”
陈岩把音量拧大了两格。
播音员的声音在吊脚楼的木板墙里回荡。嗡嗡的。共振。
“……另据可靠消息,江北地区敌特暗桩''''青木关据点''''已于昨日凌晨被我方特工部队一举捣毁。该据点系日本特高课设立之高级情报中转站,潜伏长达两年之久。此次行动中缴获电台三部、密码本两册、敌特人员名单一份……”
陈岩嗑花生米。一颗接一颗。壳堆在条凳边上。
水野幸子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不是痛。是她的大脑在处理一样东西。一样她不愿意处理的东西。
青木关。
她发出去的城防图上,青木关被标注为国军火力薄弱区域。特高课收到之后会怎么做?调兵。往那个方向压。压上去,
压上去就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