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个“薄弱区域”是假的。
陈岩把收音机的音量又拧大了一格。
“……磁器口上游地区,我方亦获得重大进展。根据日特情报的反向推算,第五战区司令部成功预判敌军调动方向,于鄂北枣阳地区设伏待击。截至发稿时……”
陈岩关了收音机。
屋里安静了。嘉陵江的水声从楼底下传上来。拍石头。闷的。重复的。一下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着墙角的水野幸子。
“听明白了吗?”
水野幸子的下颌歪着。嘴合不上。唾液从嘴角往下淌。淌在旗袍的前襟上。湿了一片。她的眼睛没看收音机。看着陈岩。
陈岩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云子小姐。我把话说清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花生米。在她眼前举着。
“这颗花生米有仁。你看。饱满的。”他捏碎了壳。仁露出来了。白的。胖的。“跟你一样。你觉得自己饱满。聪明。帝国毒蛛。特高课的王牌。换了张脸摸进重庆。潜伏在军统家属院。教八岁小孩背唐诗。天衣无缝。”
他把花生仁塞进了自己嘴里。嚼了。
“但你从头到尾就是我的饵。从我在楼道里碰你手指头那天起,你就是一条被我拎着线的鱼。我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我让你信什么你就信什么。我借沈青竹的人压你。我用城防图钓你。你上钩了。你拿了图。你发了报。你把假的东西亲手喂给了特高课。”
他站起来了。
“特高课拿到了你发的东西,调了兵。往青木关调。往磁器口上游调。那两个点我标反了。标成了薄弱区。日本人的部队一头撞了上去。你刚才收音机里听到了。歼灭了。一个辎重中队。后面还有。还会来更多的消息。”
水野幸子的手指扣在铁链上。指甲嵌进了铁链的缝隙里。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从皮肤底下鼓出来。
“你他妈的,”
她的嘴合不拢。发音漏气。日语口音的中文被歪掉的下颌搅成了破碎的音节。
陈岩没理她。
他在屋里踱了三步。走到窗板前面。窗板钉子上挂了一条蛛丝。细的。被风吹着晃。
“你在重庆潜伏了一个月。换了脸。从骨头换到皮。全麻四次。局麻七次。三个月。你受了多大的罪。结果呢?你辛辛苦苦搞到的城防图,是我喂你的。你拼了命传出去的情报,是我让你传的。你以为自己在猎杀惊蛰,结果从头到尾,你是被惊蛰牵着鼻子走的一条狗。”
水野幸子的身体不抖了。
止住了。
整个人静了下来。那种暴风雨前的静。海面上最后一层水膜绷到极限、还没碎的那一瞬间的静。
然后碎了。
声音从她的嗓子最深处冲出来。下颌脱臼了,声带震动照样工作。嘶的。哑的。不是喊。是嘶。像布匹从中间撕开的声音。里面裹着所有被击碎的东西。骄傲。自信。帝国毒蛛的代号。特高课王牌的头衔。从东京到重庆的三个月手术台。从潜伏到暴露的一个月演技。全碎了。碎在这间吊脚楼的木板墙上。碎在花生壳和煤油灯的火光里。
陈岩没看她。
他走到了门口。停了。
“留着你的命。不是因为我心善。”
他回头了。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里是一片暗。嘴角歪着。那条纹路拉得很长。
“特高课的高层密码本。你脑子里装了多少?乙级以上的通讯密钥。华中方面军的情报网编制。东京本部跟各地特务机关的联络频率表。这些东西你给我吐出来,你就能活。吐不出来,”
他从门框上掰了一块木刺。细的。半寸长。他在手指上转了两圈。扔了。
“吊脚楼底下是嘉陵江。水深六丈。绑块石头扔下去,三天后冲到朝天门码头。没人认识你。你换了张脸。你连死了都没人认领。”
门在他身后关了。
锁链拴上了。三道。哗啦啦的。
水野幸子坐在墙角。铁链拴着。下颌歪着。嘴合不拢。唾液从嘴角淌下来的速度越来越慢了。因为她的身体在脱水。一晚上没喝水。
嘉陵江的水声从楼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
闷的。
她的手指从铁链的缝隙里松开了。指甲缝里嵌了铁锈。红褐色的。跟血的颜色差不多。
她的眼睛闭上了。
枯井里的水干了。
井底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