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码头的交割结束了。过程比陈岩预想的短。
水野幸子验了城防图。她带了化学试剂。检验纸张年份。检验墨水成分。检验公章的油墨批次。忙了四十分钟。在码头边一间废弃的渔棚子里,煤油灯底下,她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捋着地图上的每一条等高线和每一个标注点。
陈岩坐在对面。嗑花生米。
嗑了二十三颗。十四颗空壳。九颗有仁。壳堆在渔棚的地上,和鱼骨头混在一起。
“验完了?”
水野幸子把化学试剂收进了一个铁盒里。手稳。没抖。她换回了那张圆脸小眼睛的林婉儿面孔。蓝布旗袍。木簪。但眼睛还是枯井。催眠暗示的封锁解除了。或者说,城防图这块肉撑破了铁网。里面那个真正的人爬出来了。
“第三战区的兵力配置跟我已知的情报吻合。第五战区的补给线走向合理。”
“满意?”
“不满意。但时间不够。”
“不够就对了。时间不够说明这东西是实战用的。训练图和演习图的时间裕度大。实战图的裕度小。来不及仔细编。”
水野幸子把城防图折好了。折得整齐。四折。塞进了旗袍内衬里面的一个暗袋。暗袋缝在腋下。紧贴皮肤。
“钱。”陈岩说。
水野幸子从另一侧掏出一个布包。扔在桌上。布包沉。砸在桌面上的声音实。
陈岩没打开数。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对。
“云子小姐。做生意的规矩,钱货两清。今天之后,我的名字从特高课的猎杀名单上划掉。你答应过的。”
水野幸子站起来了。旗袍的下摆从凳子上滑下来。
“你不怕我言而无信?”
“你言而无信我也无所谓。你杀不了我。上次你杀不了。这次也不行。下次还不行。你的颈椎我扭过一次。我知道手感。下次加五度。下下次加十度。”
水野幸子的嘴角动了。
不是梨涡。是另一种形态。薄的。冷的。但弧度里面裹着一截说不清楚的东西。
“有意思的人。”
她走了。从渔棚的后门出去的。脚步声踩在码头的石板上。轻的。匀的。两步之间的间隔一致。消失了。
陈岩坐在渔棚里。打开布包。数了。
银圆。亮的。新的。一小部分是金条。短的。三寸长。
他拎起一根金条。在手心里掂了掂。
“还挺实在。”
金条塞进了裤兜里。银圆包好了。扎紧了。
这些钱不会走竹号联络点。太打眼了。他得分批。分散。一部分换成盘尼西林。一部分换成棉衣。太行山的冬天已经下雪了。伤员需要药。战士需要棉衣。
陈岩把布包别在腰上。出了渔棚。
韩大勇在码头上游一百米的一棵枯柳树后面蹲了两个半小时。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两声。
“组长。她走了?”
“走了。图拿到了。今天或者明天,她会找地方发报。”
“咱们的人盯着?”
“沈青竹的人盯着。四组。十二个。她去哪,后面跟着一条尾巴。她找什么地方架电台,十分钟之内沈青竹会知道。沈青竹知道了,我就知道了。”
韩大勇的嘴张了一下。“沈处长那头,靠得住?”
陈岩嗑了一颗花生米。有仁。
“靠得住。她比你还想抓这条鱼。”
两天后。十一月二十号。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城南。鹅岭坡下面的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栋三层小楼。民国初年建的。法式窗户。阳台上爬着枯了的紫藤。三楼的阁楼。窗户黑着。窗帘拉严了。
但窗帘的缝隙里有一点绿光。绿光一闪一闪的。不是灯。不是蜡烛。
是电台的指示灯。
周围三百米内。十二个人。四组。三面封死。楼下巷口。楼后面的死胡同。左侧的院墙边。右侧的屋顶上。每一条能出去的路上都蹲了至少两个人。
陈岩到的时候,沈青竹已经在了。军常服。全扣。腰间别着勃朗宁。马尾扎得紧。站在巷口转角的阴影里。
“几分钟了?”
“二十分钟。电台开了二十分钟。我的电讯组在截。频率锁定了。发的是日式蝮蛇密码。能截,但解不出来。不重要。内容我们知道。”
“城防图。”
“城防图。”
两个人站在巷口。月亮被云挡了。巷子里黑得只能看见楼上那条窗帘缝里的一点绿。
陈岩从口袋里掏花生米。嗑了一颗。壳吐在地上。
“发完了没有?”
沈青竹侧头听了一下。她的右耳里塞着一截导线。导线连着一个巴掌大的接收器。电讯组的人在远端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