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发。内容长。城防图的数据量大。编成电码至少需要四十分钟。她发了二十分钟。还有一半。”
“等。等她发完。”
沈青竹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等她发完?现在冲进去抓活的不行?”
“不行。她得把假的全发出去。发一半截了,特高课收到的是残缺信息。残缺的他们不敢用。完整的他们才敢用。用了才会调兵。调了才会撞上咱们的铁板。”
沈青竹的嘴角收了。
“你连这一步都算了。”
陈岩没答。嗑花生米。
二十分钟。
三楼阁楼里的绿光灭了。
沈青竹耳朵里的导线传来了一截电讯组的低语。
“停了。发完了。”
陈岩把嘴里最后一颗花生壳吐了。壳落在地上。他把裤腿上沾的碎壳拍了拍。
从腰后抽出驳壳枪。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
“走。”
巷子两侧的阴影里同时动了。十二个人从各自的位置站起来。枪械的金属碰撞声在夜风里碎碎地响。
陈岩走在最前面。进了楼。楼梯窄。木质的。踩上去嘎吱响。他不在乎响。
一楼。二楼。
三楼。阁楼的门。木门。老的。漆皮剥了。门缝里没有光了。
陈岩站在门前。右手拿着驳壳枪。左手空着。
他没踹门。
他敲了三下。指节。轻的。有节奏。
跟沈青竹敲门的节奏一模一样。
门里面没有声音。
陈岩的嘴角歪了。
他退了两步。抬脚。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门飞了。门板从合页上崩下来了。砸在地上。灰尘炸了一团。
阁楼里面。
一张桌子。一台电台。电台的真空管还烫。天线从窗户缝里伸出去。铜线架在紫藤的枯枝上。
桌前的凳子。
空的。
没人。
陈岩的脚步跨进阁楼。扫了一圈。桌子。凳子。电台。窗户。窗帘。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着往外鼓。
她从窗户走的。三楼。跳到了紫藤架上。紫藤架连着隔壁楼顶的护栏。护栏那头是另一条巷子。
陈岩走到窗前。探头往下看。紫藤架上有一截断了的枯枝。断口是新的。白茬。刚才踩断的。
他收回头。看了看电台。电台上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上一行字。毛笔。小楷。工整的。
日文。
翻译过来:
“牛排很好吃。下次请客,我要五分熟的。”
陈岩把纸拿起来。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从嗓子眼里出来的。短。哑。带着碎的。
沈青竹从后面赶上来了。站在门口。看到空荡荡的阁楼和陈岩手里的纸条。
“跑了?”
“跑了。”
“你说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不是苍蝇。她是蜘蛛。蜘蛛会织网。也会顺着网跑。”
沈青竹的腮帮子鼓了。
陈岩把纸条递给她。沈青竹接过来看了一眼。看不懂日文。
“写的什么?”
“她说她要五分熟。”
沈青竹把纸条捏皱了。
“陈岩。”
“嗯。”
“你玩脱了。”
陈岩走到电台前面。右手搭在电台的外壳上。铁皮。烫的。真空管的余温。
“没玩脱。”
他拍了拍电台。
“人跑了。但东西发出去了。每一个字节。每一段编码。全发到了特高课总部。完整的。假的。她以为是真的。特高课以为是真的。他们会用。会调兵。会往青木关和磁器口的方向压。”
他转身。看着沈青竹。
“人跑了不要紧。图发出去了就够了。这盘棋不是抓她。是让她把毒药亲手送到东京的桌子上。”
沈青竹看着他。看了五秒。
她的腮帮子慢慢松了。
“那她呢?她跑了怎么办?”
陈岩从口袋里掏花生米。空了。裤兜里也空了。今天吃完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的手。搓了搓。指尖上还有花生壳的碎屑。
“她跑不远。她的脸我见了。新脸不新了。重庆城里我的人、你的人、戴老板的人、中统的人,所有人都会找一个圆脸小眼睛带梨涡的年轻女人。她要么再换一张脸,要么离开重庆。换脸得三个月。她没有三个月。”
陈岩往门口走。经过沈青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