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没睡。他在“狗窝”里坐着。面前摊着一张地图。重庆城区的。军统制式。地图上用红铅笔画了三个圈。七条线。线和圈交叉的地方打了叉。
风筝给的七条新交通线他已经走通了六条。第七条，“松”号联络点，还没启用。不急。留着。
发报机搁在桌角。今晚不发。上次发的那条假报告里说陈岩沉迷女色，估计中统和督察处的人正在嚼舌根。让他们嚼。嚼得越碎越好。
他把地图折了。塞在枕头底下面那层夹层里。一般人不知道枕头有夹层。韩大勇知道。陈岩也不怕他知道。
花生米没了。今天忘了让张三买。桌上空的。口袋里空的。搪瓷缸子里堆满了壳。
陈岩盯着那堆壳发了五分钟呆。
西餐厅的那顿饭白吃了。三块大洋。牛排血丝。人皮面具。日语。全部击穿率，零。
林婉儿撑住了。从头到尾撑住了。不管他怎么试探，她的反应都在“正常女大学生”的频谱之内。上下浮动不超过百分之五。
这种精度不是人能做到的。
人不是机器。人有情绪波动。人有无意识的微反应。你的身体会出卖你。再好的训练也压不住所有的生理反应，除非那些反应从根源上被切断了。
催眠。
她用的不是普通的自我暗示。是深度条件催眠。特高课从德国人那里学来的。条件反射式催眠暗示，把攻击本能压在意识底层的最深处。只有特定的触发条件，比如一个遥控指令、一个特定的视觉符号、或者她自己主动解除，否则那层封印不会裂。
外力撬不开。
陈岩试了所有外力的方案。言语刺激。身体接触。语言陷阱。日语。恐惧场景制造。全试了。全没用。
锤子砸不开的锁，得用钥匙。
钥匙在哪？
在她自己手里。
她自己什么时候会主动打开那把锁？
当她不得不打开的时候。
当一件东西足够大。大到她不打开锁就够不着。大到特高课不允许她放弃。大到她的任务本能压过催眠暗示，从里面撕开那层铁皮。
陈岩站起来了。
走到床头。拿起那双千层底布鞋。太行山的粗布。他看了两秒。放回去。
该下饵了。
三天后。十一月十号。
陈岩又去了家属院。
这次不是下午去的。是晚上。八点半。家属院的路灯坏了两盏。巷子里暗得只能看见脚面。
他在三号楼底下等了十分钟。
林婉儿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抱着书。三本。每天固定时间下楼。从张太太家出来走回王姨母家。路程不到三百米。
沈青竹的人还在。巷口烟摊那个。但另外三个换了位置。陈岩没管他们。
“林小姐。”
林婉儿停了。看见了他。巷子里暗。路灯坏了。他站在黄桷树底下。中山装没穿。穿的军常服。帽子没戴。头发让雨雾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陈副处长？”
“顺路。送你回去。”
“不用的。王姨母家就在前面，”
“我送。”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迈步走过来了。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在巷子里走。
巷子窄。并排走的话肩膀会碰。陈岩没让。他往她那边靠了半步。她的肩让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二十厘米。
“上次西餐厅的事，不好意思。吓着你了。”
“没有。副处长工作辛苦，说说话很正常的。”
陈岩的手从口袋里掏了掏。没花生米。空的。手缩回去了。
走了五十米。拐了一个弯。巷子更暗了。前面那盏路灯也坏了。眼前的光只剩头顶楼房窗户里漏出来的一截昏黄。
陈岩的步子慢下来了。晃了一步。
“嗝。”
他打了个酒嗝。包谷酒味。
林婉儿偏头看了他一眼。“副处长喝酒了？”
“喝了两口。没事。”
他又晃了一步。手扶了一下墙。砖墙。湿的。苔藓滑手。
“你别摔了。”林婉儿伸了手。扶了他的胳膊一下。反应得体。
陈岩借着她扶的动作往她那边歪了半个身子。嘴离她的耳朵不到三寸。
“林小姐……你说……我这个副处长，是不是做不长？”
“副处长说什么呢？”
“做不长了。”他的声音含混。舌头大了。“戴老板对我不放心。沈青竹也盯着我。中统的人想弄死我。日本人也想弄死我。谁都想弄死我陈岩。”
他的手在墙上拍了一下。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