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把边三轮停在了三号楼的楼下。发动机熄了。他从斗子里把搪瓷杯子端出来。花没倒。路上颠了两下,花瓣掉了一片,洒在杯沿上。他把那片花瓣捡起来。吹了一下。塞进了口袋里。
上楼。二楼。敲门。
开门的是张太太。三十出头。瘦。两只手沾着面粉。围裙系着。看到陈岩的军常服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他手里的花。又愣了一下。
“陈……陈副处长?”
“张嫂。上次来看你家小虎。今天再来看看。”他把搪瓷杯子往前递了半步。“顺手带了点东西。”
张太太的眼睛在红玫瑰上停了两秒。面粉手没地方放。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副处长,这,这太破费了……”
“不破费。两块钱的事。嫂子收着。”
他进了门。没等张太太让。自己进的。
客厅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军装照。张太太亡夫的照片。中尉军衔。二十七八岁。脸上有一道疤。上过淞沪的那批人脸上多少都有疤。
小虎在写字。趴在桌上。毛笔。写的是“人之初”。
林婉儿坐在小虎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国文》。听到门响的时候她抬了头。
陈岩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视线交了一下。不到一秒。
她低下头了。继续看书。
杀意感知。没触发。
陈岩在方桌对面坐下了。椅子矮。他腿长。膝盖顶着桌沿。
“张嫂。上次那坛女儿红喝了没?”
“喝了喝了。我自己喝的。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晚上冷,喝一口暖暖胃。”张太太在厨房门口站着。面粉手搓着。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嫂子手艺好。包饺子呢?赶明儿我带弟兄们来蹭饭。”
张太太笑了。“副处长说笑了。我这小地方,哪容得下您那些兄弟。”
陈岩没继续跟张太太说。他的视线挪到了林婉儿身上。
“这位是,”
张太太赶紧接话。“哦,这是林姑娘。林婉儿。帮我带小虎的。教书。”
“林小姐。”陈岩冲她点了一下头。
林婉儿站起来了。规规矩矩的。微微低头。“陈副处长好。”
声音柔。轻。云南腔的尾音往上翘了一截。
陈岩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花生米。嗑了一颗。壳吐在手心里。攥着。
“林小姐是哪里人?”
“云南。普洱。”
“普洱好茶。你家做茶叶的?”
“家父生前是做茶的。不过规模不大。”
“令尊去世几年了?”
“三年了。”
“节哀。”
陈岩把花生壳从手心里扔进了搪瓷杯的花丛中。壳落在花瓣上。红花白壳。他没当回事。
“林小姐在联大念什么?”
“国文。”
“国文好。我上学的时候国文最差。写字跟狗爬。现在也是。”
林婉儿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得体地收住了。
陈岩站起来了。绕到小虎那边。看了看他写的字。“人之初”。写得歪歪扭扭。毛笔控不住。有一个字的竖画歪了。
“小虎。这个竖得往下拉。直的。腕子别晃。”
他从小虎手里拿过毛笔。右手。在纸上写了一个“人”。横撇竖捺。力道不均。歪的。比小虎写得还差。
小虎看了看。“陈叔叔,你写得不好看。”
“我知道。所以让林老师教你。别学我。”
他把毛笔还给小虎。站直了。转身的时候,他的手,右手,从桌面上扫过去。故意的。手背碰了一下林婉儿搁在桌沿上的手指。
碰了。半秒。
然后他收回了手。
碰触的那半秒,他注意了两件事。
第一:她的手指温度。凉的。不是刚从外面进来的凉。是长期控制体温的人才有的凉。末梢循环被压制了。受过抗寒训练的人,手指头常年比正常人低两到三度。
第二:她的反应。手指缩了。缩的速度正常。幅度正常。一个被陌生男人碰了手的女大学生,该有的反应。标准。教科书。
太标准了。
普通女孩被碰了手,要么快要么慢。要么缩多了要么没来得及缩。没有人能做到刚刚好。刚刚好的反应,是练出来的。
陈岩走到门口了。回头。
“林小姐。”
“嗯?”
“我过两天再来。下次带点桂花糕。你们云南人吃桂花糕吗?”
林婉儿的嘴角弯了一截。浅的。“吃的。谢谢陈副处长。”
陈岩出了门。下了楼。到了楼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