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左肩疼。也不是因为老李的事。是因为家属院楼道里那个蓝布旗袍。
他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蟑螂还在裂缝边上趴着。蟑螂不动。他也不动。但脑子在转。
步幅。
她在楼道里侧身让路的时候,重心换了一次脚。左脚先收。右脚跟上。两步之间的间距,二十二厘米。他没量。但他见过。前世做心理行为分析的时候,部队里每一种步频对应一种训练背景。普通人的步幅在六十到七十厘米。受过体能训练的人在七十五以上。那个女人侧身的两步,二十二厘米,这个间距不是在走路,是在收缩。故意把步幅压小。压到“大家闺秀”的标准。
谁会故意压步幅?
跳舞的。模特。特工。
呼吸。
错身的时候他闻到了桂花油。便宜的。一毛钱一罐。但桂花油底下,还有一层味道。他当时没分辨出来。现在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秒钟的画面,那层味道浮上来了。碘伏。极淡的。被桂花油盖住了九成。但碘伏的那股药水味有穿透力。盖不干净。
碘伏用在哪里?伤口。手术后的伤口消毒。
一个女大学生。家庭教师。教八岁孩子背唐诗的人。身上有碘伏的味道。
还有一件事。杀意感知。
没触发。
陈岩从床上坐起来。右手摸到枕头底下的驳壳枪。没拔。手搭着。想了三分钟。
杀意感知的规则他摸透了。只要有人对他产生“真实的杀意”,画面就会闪。真实。这两个字是关键。不是“想杀”,是“真实地想杀”。心里冒出杀念的那一瞬间,意识层面的、下意识的、甚至连本人都没察觉到的,只要是真的,就会触发。
那个女人跟他错身的时候,距离不到一尺。如果她是敌人,如果她认识他,如果她知道他是谁,一尺的距离,一个杀手不可能没有杀念。
除非她真的不认识他。
或者,她把杀念压下去了。
怎么压?
催眠。深度催眠。把潜意识里的攻击本能用心理暗示封住。让自己在面对猎物的时候,大脑不产生杀意,只产生角色,家庭教师的角色。温柔的。无害的。标准的。
陈岩嗑了一颗花生米。空壳。
他可能想多了。重庆城里几十万人。家属院进进出出的女人不少。一个教书的丫头片子,步幅小一点、身上有点药水味,能说明什么?什么都说明不了。
但他不是一个能忽略细节的人。细节杀人。忽略细节的人先死。
第二天。陈岩让韩大勇去查一个人。
“林婉儿。家属院三号楼张太太家的家庭教师。云南人。西南联大的。帮我查她底。”
韩大勇的国字脸上多了个疑问。“组长,查这个干什么?”
“少废话。查。”
韩大勇去了。三天后回来。带了一份手抄的档案。
陈岩坐在“狗窝”里,一页一页翻。
林婉儿。女。二十二岁。云南普洱人。父林茂生,茶商,1938年病故。母赵氏,1940年亡故。西南联大国文系在读。1941年夏转学至重庆。现暂住远房姨母王氏家中。
出生证明。云南县衙的章。纸旧。墨迹氧化得当。
逃难路线。昆明到贵阳。贵阳到重庆。沿途有两个见证人。一个是贵阳城外一家客栈的老板娘,见过一个年轻女子独自投宿,穿蓝布衫,背一个包袱,说云南话。另一个是重庆码头的一个搬运工,帮她搬过一个藤箱上岸。
西南联大的学籍证明。教务处盖了章。成绩单。国文甲。算术乙。英文丙。体育免修。
体育免修。原因栏写着“体弱多病”。
陈岩把档案合上了。
干净。太干净了。从出生到逃难到入学到打工当家教,每一个节点都有对应的人证和物证。时间线完整。逻辑链闭合。纸张的老化程度、墨水的氧化痕迹、公章的压痕深浅,全对。
他见过假档案。苏明远的假档案他见过。水野幸子手下那些日谍的假身份他见过。那些假档案或多或少有毛病。要么是纸张太新,要么是墨水颜色不对,要么是公章的角度偏了。假的东西总有一个地方不对。
林婉儿的档案,没有一个地方不对。
都对。全对。完美得跟从模子里刻出来的木头人一个成色。
陈岩从口袋里掏花生米。嗑了一颗。有仁。咸的。嚼了。咽了。
越完美的东西越假。这是做情报的人都懂的道理。真实的人生不可能完美。一个逃难的孤女,从云南到重庆,一路上该有接不上的地方。该有说不圆的地方。该有她自己都记不清楚的日期和细节。真实的档案是毛的,有毛边,有断茬,有模糊地带。
林婉儿的档案没有毛边。光滑得能当镜子照。
陈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