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国神社以北六条街的一间私宅。木质拉门。庭院里有一株枯了半边的松。松下面是石灯笼。灯笼没点。
地下室。
手术室的灯是惨白的。白得把人的血色都吸干了。
水野幸子躺在手术台上。脸上缠着纱布。纱布从下颌一直裹到额头。只露出两个鼻孔和嘴。纱布底下渗着黄色的液体。组织液。不是血。血的阶段过了。现在是愈合期。
她的右手攥着床沿的铁架子。指节发白,不对。指甲嵌进了掌心。掌心有四个月牙形的血印。三个月了。每天换药的时候,她的指甲都会嵌进掌心。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镜子。
床头柜上的镜子。每次换药之后,医官会递给她一面小镜子。让她看恢复进度。她看了。每次看完之后指甲就嵌进去了。
因为镜子里的脸不是她的。
颧骨削了。下颌线改了。眉弓填了。鼻梁垫了。右半边脸上从颧骨到下颌的那道暗纹,那道在重庆的砖墙上刮出来的疤,切了。移了皮瓣。补了。消了。
整张脸。从骨头开始重建的。
三个月的手术。四次全麻。七次局麻。十一次缝合。九次拆线。
现在镜子里的那张脸,二十二三岁。圆脸。小眼睛。单眼皮。下巴尖。嘴小。唇薄。笑起来的时候,医官让她练习笑,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女大学生。
西南联大的女大学生。从昆明转学到重庆的女大学生。家里在云南做茶叶生意的女大学生。
名字也换了。
林婉儿。
户籍。学历。家世。三代清白。父亲林茂生,云南普洱茶商,1938年病故。母亲赵氏,1940年亡故。孤女。无亲属。寄养在重庆的远房姨母家中。姨母姓王。住在军统家属院三号楼的隔壁。
这些身份材料是特高课总部花了两个月伪造的。每一页都有真实的纸张纹理、真实的墨水氧化痕迹、真实的公章压痕。做旧的手法是特高课文书科的绝活。连国民政府内政部的档案员都分辨不出来。
水野幸子,现在是林婉儿,从手术台上坐起来的时候,地下室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主刀的医官。东京帝大医学部的教授。整形外科。战前在柏林进修过。技术一流。活不多。因为他的病人大多数不是为了变美。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
另一个是特高课的联络官。中佐军衔。名字不重要。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是林婉儿的全套身份证件和一封推荐信。推荐信是写给重庆一位退役军官遗孀的。那位遗孀的丈夫生前是军统行动处的一名科长。阵亡了。留下一个八岁的儿子。遗孀需要一个家庭教师。
推荐信是真的。写信的人也是真的。一个在昆明的大学教授。特高课的外围。他不知道自己推荐的这个女学生是谁。他只知道有人给了他三百块大洋,让他写一封推荐信。
林婉儿接过了牛皮纸袋。
她的手稳。
从手术台下来之后第一次拿东西。稳的。没抖。
联络官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因为林婉儿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那双被重新开过眼角、缝过双皮的眼睛里面,装着的东西,跟这张圆脸小眼睛的无害面孔,不搭。
完全不搭。
重庆。现在。
林婉儿到重庆二十天了。
她住在军统家属院隔壁的王姨母家里。一间小阁楼。窗户朝南。能看到家属院的后院。后院里有一棵黄桷树。跟第九组大院里的那棵一个品种。
每天早上七点。她从阁楼下来。穿过巷子。走进家属院三号楼。上二楼。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八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眼睛大。鼻子上有一颗小痣。
“林老师早。”
“早。今天的生字写了吗?”
“写了三个。还有两个不会。”
她教他认字。教他算术。教他背唐诗。声音柔。慢。每个字的尾音往上挑一点。带着云南口音。云南口音是她练了两个月的。原来的日语腔全压下去了。
二十天。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特工行为。没有踩点。没有接头。没有在任何可疑的时间出现在任何可疑的地点。
她就是一个家庭教师。
教书。做饭。洗衣服。给王姨母捶背。给邻居家的猫喂鱼干。
二十天。每一天都在建立信任。每一天都在让自己融进这个家属院的背景里。像墙上的一块砖。像院子里的一棵草。在。但没人会多看一眼。
这是她的规矩。水野幸子的规矩。潜伏的第一阶段,只做一件事:消失。把自己从所有人的注意力雷达上消失。不是躲。是钝化。把自己钝化成一个没有棱角、没有锐度、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钝化到足够深之后,才开始第二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