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掏了自己的钱,在城南买了一副杉木棺材。不是便宜货。刷了两遍漆。黑的。亮的。棺材里垫了棉被。老李穿了一身新衣裳入的殓。灰布长衫。干净的。他活着的时候穿的那件旧的,补丁摞补丁,陈岩没让用。
停灵一天。第九组大院。正厅。
黄桷树底下的三张桌子撤了。换了两条长凳。棺材搁在长凳上。前面摆了一个搪瓷盆。盆里烧纸。黄纸。卷了。烧起来火星子乱飞。
十五个人。不。十四个了。
陈岩站在棺材前面。军常服。穿正了。扣子扣到了脖子底下。左臂吊着。右手端着一碗酒。包谷酒。
他把酒洒在棺材前面的地上。
“老李。一路走好。到了那头,别做饭了。歇着。”
王麻子的眼圈红了。鼻子吸溜了一声。不是装的。老李做了两年饭。王麻子每天吃三碗。有感情。
张三站在旁边。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可能是念叨老李蒸的窝窝头好吃。
酒洒完了。纸烧完了。棺材抬走了。城外。一块荒地。挖了坑。埋了。堆了个土包。没立碑。
陈岩在坟前站了一分钟。没说话。一分钟到了,他转身走了。
下午。大院。
陈岩让韩大勇把所有人召集到了正厅。十四个人。围成一圈。站着。没凳子坐。
陈岩坐在正厅唯一的一把太师椅上。太师椅是从隔壁杂货铺借的。椅背上雕了花。不知道什么木头的。坐着硌屁股。他挪了两下。没找到舒服的姿势。放弃了。
“老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日谍摸进来的。从后门。”
他扫了一圈。十四张脸。各种表情。惊的、怒的、怕的、装的。
“从今天起,第九组的规矩改三条。”
他伸了三根手指。
“第一。后门封了。焊死。进出只走正门。正门双岗。二十四小时。谁换班谁交接,有记录。”
“第二。大院内所有通讯设备统一管理。不准私藏。私藏的,就地处决。”
他说“就地处决”四个字的时候,声调没变。跟说“明天吃面条”一个腔调。但院子里所有人的脊椎都凉了一截。
“第三。”
陈岩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法币。厚的。在手里颠了颠。
“老李的抚恤金,戴老板批了。殉职标准翻倍。这笔钱,我不贪。分给你们。一人一份。”
他把钱摔在了桌上。
“拿着。花了。想怎么花怎么花。但记住一件事。”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了。
“在第九组里,跟着我,有肉吃,有酒喝,有金条分。第九组不亏待自己人。但谁要是吃着我的饭,端着我的碗,背后朝外递勺子,”
他的右手在腰间的驳壳枪上拍了一下。
“老李的棺材还没凉。坑还新着。再挖一个不费事。”
正厅里静了。
彻底静了。
连王麻子打嗝都憋回去了。
陈岩坐回了太师椅。翘了二郎腿。从口袋里掏花生米。嗑了一颗。壳吐在地上。
“散了。该干嘛干嘛。谁今天做饭?老李走了,伙食不能断。”
刘贵举了手。“我,我来?”
“你会做什么?”
“下面条。”
“就会下面条?”
“会加鸡蛋。”
陈岩看了他三秒。
“行。今晚面条加鸡蛋。散了。”
人走了。正厅空了。
韩大勇没走。他靠在门框上。胳膊抱着。
“组长。”
“嗯。”
“老李的发报机,您留着了?”
“留了。”
“那您打算……”
“喂假的。”陈岩嗑了第二颗花生米。有仁。“老李的频率我记了。发报手法我能仿。从今天开始,我每三天发一次。发什么,我来编。中统那边收了,以为老李还活着。督察处收了,以为线还通着。两头都不断。两头都吃假粮。”
韩大勇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组长。您这脑子,要是去做生意,全重庆的商人都得关门。”
“做什么生意。做生意哪有当副处长赚得多。”
陈岩把花生壳弹进了搪瓷盆里。盆里还有没烧尽的纸灰。壳落在灰上面。
当晚。刘贵的面条煮了。糊了。面条黏成了一坨。鸡蛋倒是加了。煎蛋。糊了半边。锅底粘了。
王麻子端着碗蹲在黄桷树底下。筷子搅了半天。
“这他妈是面条?这是浆糊。”
“你行你上。”刘贵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了面粉。
“我上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