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间。
这一次,东京没有给她时间限制。特高课总部的命令只有一句:“猎杀惊蛰。方式自选。时间不限。”
时间不限。
这是特高课给一个被“放弃”又被“回收”的特工最大的诚意。
你证明了自己还有用。你用四吨炸药和较场口的棋局证明了。虽然最后输了。但输得够大。大到东京不得不重新评估你的价值。
一个能让军统的“活阎王”亲自下到地底拆炸弹、亲手扭断她脖子的女人。这种女人不是弃子。是王后。跌倒了还能站起来的王后。
重庆城。十月末。桂花开了。
某天傍晚。五点半。
陈岩去了军统家属院。不是找沈青竹。是找沈青竹手下的一个行动组长。那个组长的老婆生了孩子。陈岩去送礼。一坛女儿红。半斤猪蹄。不值钱。但做人情够了。
他从三号楼的楼道里出来。右手提着空了的油纸袋。猪蹄送完了。女儿红留下了。
楼道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
一个人从楼上下来。
抱着书。三本。竖着抱在胸前。书脊上的字是《国文》《算术初阶》《唐诗三百首》。
女的。年轻。圆脸。小眼睛。穿一件蓝布旗袍。洗了很多遍的那种蓝。领口扣子扣得严实。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碎发从耳后散下来。
两个人在楼道里错身。
楼道里有一盏灯。暗的。十五瓦。灯泡上积了灰。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叠了一截。
林婉儿侧了身。让了半步。书从胸前滑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按住了。
“不好意思。”
声音柔。轻。云南腔。
陈岩也侧了身。从她旁边过去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皂角。不对。不是皂角。是桂花油。头发上抹的。便宜的桂花油。杂货铺里一毛钱一小罐的那种。
他过去了。走了两步。到了楼道口。
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
林婉儿正下楼梯。背影。蓝布旗袍。腰细。走路的姿势规矩。小步。脚面内收。大家闺秀的走法。
陈岩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走法。不是因为她的脸。不是因为她的声音。
是因为杀意感知。
没有触发。
一个陌生人。跟他擦肩而过。距离不到一尺。杀意感知,没有触发。
正常吗?
正常。大部分人对他不会有杀意。走在街上,跟成百上千人擦肩而过,杀意感知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是沉默的。只有那些真正想杀他的人,才会在那一瞬间触发画面。
所以,不触发是正常的。
但陈岩的眉头没松。
他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个蓝布旗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哪里不对?
他想了三秒。想不出来。
可能哪里都没有不对。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家庭教师。教书的。
他转身走了。出了家属院。骑上边三轮。从口袋里掏花生米。嗑了一颗。空壳。
他把壳吐出去。壳在风里飘了两下。落在路面上。
边三轮突突突开远了。
家属院三号楼的楼梯间里。
林婉儿站在二楼拐角的窗户旁边。窗户开着半扇。她从窗户里看到了陈岩骑着边三轮离开的背影。
她的手抱着三本书。书抱在胸前。稳的。没抖。
她的脸上是那种家庭教师该有的、跟陌生人擦肩之后的、微微不好意思的余韵。
但她的眼睛不是。
那双重新开过眼角的眼睛里面。
什么都没有。
空的。干净的。像一口枯井。井底是黑的。
她看着边三轮的尾灯在巷口消失。
然后她笑了。
梨涡。两个。浅浅的。
她转身上了楼。敲门。
“张太太,我回来取个东西。小虎的作业本落在桌上了。”
门开了。八岁男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林老师!明天教什么呀?”
“明天教《静夜思》。床前明月光。会背了吗?”
“会!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真棒。”
林婉儿弯腰捡起了桌上的作业本。她弯腰的时候,蓝布旗袍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锁骨下面两寸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淡了半个色号。
手术的痕迹。
愈合得很好。但还差一点点。差那么半个色号。
她把扣子扣回去了。直起腰。冲八岁的男孩笑了笑。
“